公羊忌卡在豁口处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双手还在徒劳地向前抓挠。
微观断层像一整块被万吨铁锤砸碎的钢化玻璃,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影粉尘向外喷射。通道后方的黑石墙壁在粘稠的引力乱流中,如同被粗暴揉捏的面团般凹陷、崩裂,最终彻底倒塌。
退路在半息之内被狂暴的次级乱流完全湮灭。
李长生脚下的地面瞬间不复存在。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足以撕裂精钢的拖拽力,而是顺着那股倒灌的气流,左手一把揪住澹台夜弦的后颈衣领,右手精准地捞住缩在墙角抱头鼠窜的王富贵。
左眼深处,暗红色的乱码飞速编织,在他三人外围撑起了一层极其微弱、表面布满裂纹的伪装护盾。
“稳住阵脚!”李长生猛地咬破舌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整个人表现得像是在绝境中耗尽了所有算力的困兽,任由那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洪流将他们生硬地推向漏斗状的深处。
公羊忌的惨叫声刚刚出口就被风压撕扯得支离破碎。他身上那套早已濒临崩溃的残破铁甲,在气流切削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随后被刮去大半,血水瞬间蒸发。
失重感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空间压强席卷而来。
周围的景象在翻滚与坠落中开始严重扭曲。原本坚硬、冰冷的黑石通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幻象。那些翻滚的光影在微观层面上交错挤压,看起来就像是不断蠕动、急剧收缩的巨大血肉胃壁。
空气里的腐臭味浓稠得几乎能把人熏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淤泥。
李长生眯起眼,透过被冷汗浸湿的乱发,目光如冰。在他的真实视界中,这些暗红色的壁垒绝非简单的空间扭曲。无数条只有头发丝粗细的暗红乱码,正像贪婪的血管一样在壁垒上疯狂闪烁、跳动。
大荒真神的微观食道壁。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物理法则。他们正顺着真神进食的生理本能,滑向一个彻头彻尾的微观绞肉机死角。环境压迫感在此刻攀升至顶峰。
前方的滑流倾斜度陡然变窄,形成了一个毫无退路的倒锥形死角入口。
端木岐修长白净的官靴踩在翻滚的虚空中,如履平地。他手里的测绘仪发出极高频的刺耳嗡鸣,一层淡金色的倒伞状屏障以他为中心猛地撑开,稳稳兜住了他、裴惊蛰和那台活体仪器钟离霜。
但这层屏障的边缘呈现出极其恶劣的单向排斥性。它像一块表面涂满极度光滑油脂的铁板,借着周围越来越强的引力挤压,硬生生把李长生三人往死角的最外围缝隙里推排。
“端木岐!”澹台夜弦被李长生死死扯着,大半个身子贴在屏障的排斥面上剧烈摩擦,昂贵的衣料瞬间被割裂。
她那顶华丽的金冠早就不知掉在何处,精心梳理的长发在乱流中绞成死结。察觉到端木岐正利用滑流将他们强制隔离在保护圈外,神女残留的傲慢与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天庭律令!”她双手疯了一般扒住屏障边缘,指甲在光罩上抓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凄厉到变调,“本座乃神国嫡血,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开门!”
端木岐稳稳站在屏障中央。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仿佛在看一只发疯的野猫。
“神女大人,这时候摆谱,实在有失体面。”端木岐嘴角噙着一抹居高临下的淡笑,“数据不会骗人。在这套天庭的避险程序里,你现在的价值,不过是个为我们探路缓冲的废电池而已。大呼小叫,难看得很。”
他手指在罗盘侧面的机括上轻轻一拨。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轰鸣的乱流中异常清晰。澹台夜弦瞳孔猛地一扩,她感觉眉心传来一阵被钢针直接刺穿的剧痛。体内最后的一丝神力,连同她引以为傲的纯净血脉,被测绘仪的最高权限强制锁定,顺着屏障的牵引线被粗暴地抽走。
光罩上的淡金色因为这股神力的注入亮了几分。
而澹台夜弦像一条被抽走脊椎的软骨鱼,双膝一软,彻底瘫倒在屏障边缘的乱流里。她大张着嘴,脸色灰败到了极点,那是一种信仰连同尊严被活生生碾碎剥夺的深层绝望。
半跪在端木岐脚边的钟离霜,处境比神女更加凄惨。
测绘仪的超载运转,正以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榨取她的骨髓算力。她惨白的皮肤上因为过度负荷崩裂出数十道细小的血口,黑色的血液像雨点一样顺着下巴和脖颈往下淌。
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已经让她彻底麻木。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不断收缩的血肉胃壁,死寂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暴烈、极不正常的渴望。
这是死局,没有生路,不如就此了结。
钟离霜牙关死咬,原本无力垂落的双臂猛地向后一撑,试图借着周围漏进来的微弱乱流震荡,将后背那十几根金属骨刺狠狠撞向旁边的空间切削面。
只要骨刺粉碎,连接她中枢的回路就会断裂。她就能死。
“想寻死?”端木岐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修长的拇指在罗盘表盘的最高权限机括上重重压下。
钟离霜向后撞击的动作瞬间被定格在半空。测绘仪的底层指令绕过了所有的物理抗拒,强行接管了她的神经系统。她的四肢像被浇筑了铁水,死死固定在原有的姿势,只有眼球在眼眶里绝望地颤抖。她甚至连自尽的权力都被强制剥夺,彻底沦为一台冰冷死板的继续抽吸骨髓的机器。
引力漏斗的最深处,压强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王富贵被挤得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死死贴在李长生破损的靴子边。他鼻孔和耳朵里不断溢出粘稠的血浆,胖脸被乱流压得完全变了形。
但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却没有半点凡人面临绝境时的慌乱,反而透出一种商人在生死局中独有的狡黠和毒辣。
他死死盯着端木岐的左手。
在这个极短的距离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端木岐小臂内侧的肌肉群,正在发生极其细微、极有节奏的收缩。伴随着那种收缩,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淡金色屏障,正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内聚拢。
端木岐要收网了。他开始暗中收拢物理屏障,准备将他们几个彻底抛弃在边缘的撕裂乱流中充当肉盾。
王富贵那双沾满血污的胖手艰难地往上抬了两寸,指甲在李长生垂落的手背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
三长一短。
这是大荒商行里用来预警黑吃黑的独门暗语——买主抽梯,准备跑路。
李长生靠着无形的风压,身体前倾,双腿微微打着摆子,看起来就像是算力即将干涸,马上就要被卷入深渊绞肉机的强弩之末。
他没有低头回应王富贵,只是在袖口的阴影下,手指微微捏紧。
在常人无法感知的精神维度里,红绫的战魂正试图从他背后破体而出。面对大荒真神那不断攀升的恐怖威压,远古战神宁折不弯的本能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要释放狂暴的战气去对抗外界的挤压。
“压住它。”李长生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红绫强忍着灵魂深处想要厮杀的颤栗,将那股狂暴的战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了配合李长生的布局,她忍受着被这台伪神法器散发的恶臭沾染的屈辱,将气息强行压到了最低点。
一丝深渊底层最卑微、最不易察觉的阴气,顺着李长生靴底的缝隙悄然渗出。
这丝阴气就像一条极细的无目盲蛇,在微观的引力缝隙中游走。它精准地捕捉到了端木岐收缩屏障时产生的那一点点物理牵引力。
顺着这股牵引的轨迹,阴气逆流而上,如同死人的发丝,悄无声息地贴上了测绘仪那冰冷的金属硬件外壳。
没有引发任何警报波纹。
端木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角边缘。
在他眼里,李长生正护着两个废物在乱流中苟延残喘,那层微弱的护盾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大局已定。
引力漏斗的四周充斥着让人耳膜破裂的死寂。那些血肉胃壁般的幻象已经逼近到了不足十丈的地方,恐怖的压迫感犹如一面面即将合拢的巨墙。
“好了,诱饵的使命结束了。”
端木岐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讥诮,修长的拇指移到了测绘仪正中央那颗醒目的红色执行按键上。
那是彻底切断外围物理链接、剥离屏障的指令,也是死神的倒计时。
他毫无察觉硬件外壳已被隐秘触碰,没有半点犹豫,拇指发力,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