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的规矩,不是用来给你们这些底层杂碎发泄私愤的。”

端木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粘稠感,压过了四周微观引力切削的钝响。

他手里端着那面暗金色的测绘罗盘,指尖在黄铜边缘慢条斯理地摩挲。那双不染尘埃的白底官靴,毫不避讳地踩过王富贵刚刚洒下的抗压结晶残渣,走到队伍中段。

公羊忌浑身一僵,原本要劈向裴惊蛰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他胸前破烂的金甲随着粗重的呼吸来回起伏,像一只被驯服后强行勒住脖颈的恶犬,眼底的暴怒硬生生被压成了忌惮。

裴惊蛰也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将顶在刀格上的雷达尖角撤下,低垂着眼帘退回原位。

“这里是次级乱流腹地,按《天外天勘探旧律》第七篇第四条,一切无令喧哗、私斗,皆视同叛国,就地褫夺神魄。”端木岐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伪善笑意,目光扫过公羊忌和裴惊蛰。

他并不在意这几条贱命的死活,只是需要确立在这个绝境中绝对的主导权。只有把这群人按在律法的模子里,他才能毫无阻力地使用这些“耗材”。

场面安静下来,连王富贵都屏住呼吸,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肉球,生怕引起注意。

端木岐很满意这种死寂。

他的目光彻底越过这些人,落在了后方的澹台夜弦身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镇阙军统帅,天庭的神女,此刻发丝凌乱,神甲剥落,狼狈得像个逃难的流民。可即便如此,端木岐看她的眼神,依然带着一丝属于“同阶层”的熟稔与刻意的拉拢。

“神女大人,受惊了。”

端木岐微微欠身,语气里的冷漠少了几分,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恩赐感。“您不该跟这群下界的泥腿子混在一起。镇阙军的建制既然已经打空了,您现在的处境,很不体面。”

澹台夜弦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肩膀还在细微地发抖。

端木岐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拨弄着罗盘。

“跟紧我。只要我的测绘仪还在运转,天道修补司的引力屏障就能保证您毫发无损地穿过这片乱码腹地。等重返众神殿,我自会向司命大人禀报,为您重新安排一处体面的避难道场。”端木岐刻意顿了顿,声音放沉,“神国的正统,毕竟不容侵犯,您说是吧?”

他抛出了诱饵。

在端木岐看来,这是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一个跌落神坛的旧权贵,在这个连呼吸都在掉肉的绝地,遇到一只能把她拉回云端的援手,她唯一的反应就该是感激涕零,顺势依附。

借此,他端木岐不仅能彻底收编这个曾经的上位者,更能将这支队伍的统御权拔高到极致。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暗红色的气流在护盾外壁上疯狂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嘶嘶声。

端木岐脸上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随着澹台夜弦迟迟没有动作,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澹台夜弦没有抬头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脑海里根本听不进什么《天外天勘探旧律》,也没有众神殿那高高在上的穹顶。她此刻的视界里,只有不久前,那个苍白的凡人单手撕裂真神威压、将跨界死咒如钉子般砸进她识海的恐怖画面。

重返众神殿?避难?神国正统?

在这种能将天道法则当成破布一样撕扯的怪物面前,众神殿不过是一群待宰生猪的猪圈。

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在端木岐渐渐错愕的目光中,澹台夜弦像一条畏光的丧家之犬,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后缩。她本能地避开了端木岐伸过来的庇护范围,反而更加死死地靠在李长生的腿侧。

不仅如此。

她那枯竭的经脉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纯净神力。那点神力没有用来修复她破损的神躯,也没有用来抵御周围的严寒,而是顺着指尖流出,凝结成一片仅有巴掌大小的微弱光晕,堪堪挡在李长生刚才因为摔倒而沾满灰尘的膝盖侧前方。

为了挤出这最后一点神力,她手背上的骨缝都在往外渗着黑血。

以表忠心。或者说,纯粹的极致畏惧。

端木岐的面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还没等端木岐开口,一阵极其刺耳、仿佛两块破铁片互相摩擦的怪笑声,从左侧的残骸堆旁突兀地响起。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古神通双膝跪地,脑袋贴着一块被引力切削得极度平滑的黑石残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扭曲着。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两只眼球因为极度的狂热而向外凸起,死死盯着端木岐。

“众神殿?避难?哈哈哈哈……”

古神通一边笑,一边用额头重重磕在黑石上,磕得血肉模糊却毫无痛觉。“无知的肉猪!瞎了眼的蛆虫!你拿什么庇护?拿你那堆破铜烂铁,妄图去招惹真神的容器?”

他猛地直起腰,抓起地上的一把引力碎屑,胡乱地涂抹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赐福。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端木岐,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护盾。

“神谕降下的时候,你们这些伪神的走狗,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还敢在这里吠叫什么旧律规矩?神国规矩?在这里,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规矩!”

刺耳的迪化噪音在黏稠的压强中来回激荡,进一步撕破了端木岐努力维持的神权尊严。

李长生始终一言不发。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脱力喘息的姿势,右腿微屈,低垂的眼帘下,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如同休眠的岩浆。他没有去回应古神通的狂热,也没有看一眼脚边摇尾乞怜的神女,更没有理会端木岐的独角戏。

这种任由对方表演的极致漠视,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端木岐那张自命不凡的脸上。

端木岐的呼吸顿了半拍。

那一丝伪善的笑意终于彻底崩塌,化作眼底深处翻涌的阴毒。

不知好歹的蠢女人,还有这个装神弄鬼的下界废品。

端木岐没有发火。在修补司,解决不听话的耗材,从来不需要用吼的。

他垂下视线,大拇指极其隐蔽地扣住了测绘罗盘底部的一个生锈拨轮。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齿轮咬合音。

测绘仪暗金色的护盾边缘,突然发生了一阵肉眼难以捕捉的塌陷。澹台夜弦所站位置的上方,微观引力常数瞬间被扭曲。原本只是一倍的深渊压强,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强行篡改成十倍。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惩罚。不需要直接弄死,只要压碎她几根颈椎,让她像条真正的狗一样趴下,再顺带碾断那个下界废品的几根肋骨,他们自然会想起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高压如同一座无形的磨盘,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被瞬间碾成了肉眼无法看见的齑粉,朝着澹台夜弦的头顶轰然砸下。

然而,那股压强还没来得及接触到澹台夜弦的发丝。

李长生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非常随意地在满是灰尘的布料上敲了一下。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半点术法的光影。

只有他脚底周围,一缕深渊乱码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极度无意地向外扩散了半寸。

那半寸波纹,以一种绝对不讲理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迎向了砸落的引力压强。

没有碰撞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效化。

就像是用一块粗糙的抹布,随手擦去了一块玻璃上的污渍。那股被端木岐强行扭曲的十倍引力压强,在接触到乱码波纹的瞬间,底层逻辑直接被强行抹平。

半空中正在下坠的尘埃猛地停滞,随后顺着原本的轨迹,轻飘飘地散开。

不仅如此。

那圈波纹顺着引力的逆向轨迹,直接倒灌进了端木岐手中的罗盘里。

“呲——”

暗金色的罗盘表面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弧。前方一直处于麻木状态的活体仪器钟离霜,背部的骨刺猛地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高频悲鸣。

端木岐如遭雷击。

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滴在黄铜旋钮上。巨大的反噬力顺着手臂传导,逼得他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白底官靴在坚硬的黑石地面上犁出两道发烫的焦痕。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一步的后退而凝固了。

端木岐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闷哼出声。

他抬起头,眼神终于变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没有任何外放的杀意,却比最狂暴的引力切削还要恐怖。他看不懂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抹平了测绘仪的引力修改,更看不懂那股反向倒灌的毁灭逻辑。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一直低着头、喘着粗气、看起来随时会死掉的苍白青年,根本不是什么下界废品,而是一个极度危险、刻意伪装的高阶暴徒。

端木岐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心头大骇。

他彻底收起了拉拢和试探的心思,将染血的手指重新按回罗盘的核心阵枢上。

既然不是听话的耗材,那就只能当做一次性排雷的血肉填料了。

他低下头,装作检查罗盘受损情况,眼底的阴毒彻底化为实质。指尖在铜盘上飞速拨动,通过测绘仪偷偷将接下来的路线参数进行了大跨度的修改。

“算力不稳,跟紧了。”端木岐冷冷抛下一句,没有再去管任何人的反应,直接转身。

他握着罗盘,将整支队伍,引向了左前方那片光影极其扭曲、变幻莫测的复杂引力断层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