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阵纹在扭曲的果冻状虚空中强行碾开一条路。生门内,一双纤尘不染的白底官靴毫无阻碍地踏入了这片致命的引力断层。
靴子的主人穿着天道修补司特有的制式长袍。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目光只落在掌心托着的一块罗盘状仪器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的背脊骨被生生剥开,暗红色的血肉向两边翻卷。脊柱上密密麻麻地钉着数十根泛着冷光的金属长针。长针末端连着几缕极细的幽蓝光流,尽数汇入那块罗盘之中。她双目灰败,像是一具正在被强行抽骨吸髓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后方,风暴的切削并未因为生门的出现而停止。
公羊忌带着仅存的两个溃兵,连滚带爬地扑向这条通道。那两个溃兵的眼球已经在极端气压下向外凸起,防腐金甲被乱流剥离得只剩几块镶嵌在皮肉里的铁皮。他们在极致的求生欲下,不顾一切地越过公羊忌,伸手去抓那道暗金色的屏障边缘。
来人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罗盘边缘的刻度上轻轻拨弄了半寸。
女人背上的长针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高频震颤。
生门边缘的微观引力场猛地向内塌陷。那两个半个身子已经挤进光晕的溃兵,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周身的残甲、骨骼、脏器在瞬间重叠。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真空环境里暴力揉捏,两个活生生的人,硬生生被挤压成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血球。
“啪嗒”、“啪嗒”。
两坨高度压缩的死肉掉在灰色的粉尘上,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外泄。
公羊忌刚好冲到血球边。
他生生刹住脚步,防甲胸口那道致命的裂痕还在往外渗着混浊的血沫。他看着地上的血球,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吞咽干涩口水的声响。
下一息,这位曾经统御一方、视下界为猪猡的镇阙军统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半点武将的骨气。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将那张混合着血水和泥尘的脸,深深埋在那双白底官靴前。他干裂的嘴唇撅起,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疯狂亲吻着靴尖上那一点高贵的阵纹。
“镇阙军统领公羊忌……愿做大人的前卒!求大人……赏口活气!”他一边亲吻,一边把额头磕在黑石上,一下接一下,砸出细密的血印。
李长生站在即将溃散的护盾残骸里,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归眼底。
在确认了对方罗盘与活体仪器的连接机制后,李长生没有任何硬拼的打算。他左手不动声色地垂下,切断了窃天算力的输出。
“当啷。”
缠在裴惊蛰、王富贵和澹台夜弦身上的暗红锁链瞬间断裂,化作一地死寂的灰烬。李长生单膝跪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像破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声,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仿佛连维持清醒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来人正是端木岐,修补司的高阶测绘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公羊忌,嫌恶地将靴子抽回,在灰土上用力蹭了蹭刚刚被嘴唇碰过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李长生一行人,最后停在抖得最厉害的王富贵身上。
“天道修补司,例行测绘。”端木岐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常年俯视下界的冰冷机械感,“过了我的界,交过路费。储物戒,全扔过来。”
王富贵瘫在地上,余光敏锐地瞥见李长生垂在身侧、正微微蜷缩的两根手指。
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把市井小民的恐慌演到了极致。
他手脚并用地解下腰间那个脏兮兮的破布袋,抖着手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地上。几块彻底失去光泽的劣质法宝残片、一把钝了刃的破铁匕首,还有一小堆连灵气都不带的抗压结晶粉末。
“大……大人,就这些了。”王富贵声音打着颤,粗短的手指抠着地皮,“真没东西了,全在路上耗干了。”
端木岐眼角微挑,将掌心的罗盘微微倾斜。
女人背上的长针再次震动,一道幽蓝的扫描光束如探照灯般扫过那堆破铜烂铁。
罗盘的指针死死定在原地。没有高阶法宝的波动,更没有一丝纯净本源。
端木岐冷嗤了一声。修长的指尖弹出一道劲风,像扫除秽物一样把那些废料全部掀飞。这群人连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都抠不出来,底盘干干净净,就是一群在深渊底层随波逐流的难民。
防备心,随着这堆废渣的滚落,彻底烟消云散。
端木岐正准备转身,目光突然停留在后方的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瘫坐在李长生脚边的澹台夜弦。即便满脸灰败、发丝凌乱得像个疯子,但那张脸的骨相,以及她身上哪怕干涸却依然残存的伪神血脉气息,对于天庭高层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神女殿下?”端木岐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的施舍。他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手,“落魄至此,真是让人唏嘘。修补司的测绘仪恰好缺个阵眼副位,殿下若是愿意……”
他本以为这个被剥夺了一切的落难神女,会像公羊忌一样,感激涕零地爬过来抓住这根旧体制的绳子。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听到端木岐的声音,澹台夜弦浑身猛地一抽,像是被通了电。她根本没有去看那只伸过来的手,而是出于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贴住李长生满是泥污的小腿。
她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十指抠进干瘪的腿肉里。她布满血丝的眼底没有任何逢源的希冀,只有本能的极度战栗。这恐惧不是针对端木岐,而是针对那个正在假装大喘气的“凡人”。
在经历过避风港里那毫不留情的跨界死咒碾压后,她引以为傲的神权信仰早就碎成了渣。她宁愿像条狗一样贴着这个剥夺了她尊严的恶鬼,也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端木岐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缩在凡人脚边的神女,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喘息的李长生。
短暂的停顿后,端木岐脑海中自行补全了一个极其合理的逻辑闭环:一个穷凶极恶的下界暴徒,趁着天庭崩塌,用某种恶毒的下三滥手段控制了落单的神女,将其当成了保命的筹码。
“原来是个下界来的暴徒。”端木岐收回手,将手背在身侧擦了擦,语气里多了一层彻底的鄙夷。
他没有立刻动手杀人。在这片无序的深渊中,每一分算力都极其珍贵。活体仪器随时可能因为引力超载而宕机报废。既然这里有一群现成的、命贱耐操的暴徒,不用白不用。将他们留在前面探路,是极其完美的物理肉盾。
“想活命,就跟上。”端木岐转过身,将众人全部划入消耗品的算计中。罗盘上的光晕再次向外扩张,像施舍般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既然神仙大人愿意带路,我们这群蝼蚁自然感恩戴德。”
李长生眼眸低垂,苍白的脸上挂着汗珠,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恭顺。他将所有的杀机,都严丝合缝地埋在了沙哑的声线之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显得极度吃力,双腿还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身体顺势往旁边一歪,刚好退到了滑跪起身的公羊忌身后。
“公羊将军,搭把手。”李长生伸出沾满石粉的手,去扶公羊忌的手臂。
公羊忌嫌恶地用力甩开这只手,整理了一下残破的护心镜,像条尽职的恶犬一样,快步越过众人,跟到了端木岐身侧三步的距离。
李长生被甩开后,顺势在粗糙的外衣上擦了擦掌心。
在被甩开的那一瞬间,他左眼的暗红乱码在睫毛的阴影下悄然流转。
真实视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公羊忌胸前那件崩碎的护心镜。在微观视野下,那道隐藏在防腐金甲底层的残缺阵纹,正暴露在乱流的侵蚀下,闪烁着致命的逻辑漏洞。
这处死穴,被李长生如同刻刀般记在了脑海深处。
队伍重新在引力断层中拔锚。
端木岐走在最前面,罗盘的光晕像切冰的钝刀,在微观引力网中劈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生路。他自以为彻底拿捏了局面,连余光都不屑于给身后这群将死之物。
公羊忌紧随其后,腰背佝偻,随时准备替主子用肉身去填平侧面的风暴。
李长生走在队伍中段。陆长庚和古神通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裴惊蛰和王富贵一言不发地拖着步伐。澹台夜弦则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踩着李长生留下的脚印。
风暴刮擦屏障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微小的呼吸。
李长生没有去看前面耀武扬威的公羊忌,也没有去看端木岐高高在上的背影。
他表面依然恭顺地低着头,但那道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冷漠目光,却顺着昏暗的光晕,死死钉在端木岐身后那个女人血肉模糊的背上。
那是作为活体仪器的钟离霜。
李长生听着金属长针在肉体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看着那些幽蓝光流在血液中明灭的间隙。
端木岐以为自己招募了一批绝佳的肉盾,却不知招来的是一个能看破底层逻辑的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