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避风港头顶的黑石板向下凹陷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缝隙间不再只是掉落焦黑的石粉,几滴浓稠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腥血顺着石缝挤了进来,吧嗒一声砸在王富贵脚边的灰土上。
李长生收回指向头顶的手。他没有去管那即将崩塌的天花板,也没有去看那些不断扩大的蛛网裂纹。
他重新将左手按在晏灵织半石化的肩膀上。窃天算力顺着指腹,再次切入那具已失去生命特征的听觉雷达。
“右前方,三尺二寸,石缝夹角。”李长生没有回头,语调里剥离了一切起伏,冰冷得像一台没有知觉的机器,“裴惊蛰,捅出去。”
裴惊蛰靠在角落里,腿还在不可抑制地打颤。脱下那层代表天庭税官的皮后,他只剩下一个亡命徒的本能。他没废话,一把拔出嵌在地里的一根尖锐断骨,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长生报出的位置。
他双手反握断骨,顺着那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借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往前一扎。
噗嗤。
极其沉闷的利器入肉声。
外面传来半声惨嚎,声音刚起就被涌动的深渊风暴生生掐断。裴惊蛰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剧烈的反震力,虎口瞬间崩裂,皮肉翻卷。他猛地抽回断骨,带进一股滚烫的黑血,血沫溅在他的眼罩上。
“正上方,两尺,平刺。动作快,别犹豫。”李长生继续报点,左眼的暗红乱码在微暗的空间里明灭不定。
融入墙体的晏灵织,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声呐。外界所有的脚步、踩踏、重物刮擦,都通过这半石化的躯壳过滤掉深渊白噪音,变成极其清晰的微观震动,反馈在李长生的神经中枢里。
裴惊蛰咬紧后槽牙,喉咙里压抑着沉重的喘息,举着断骨又是一记狠扎。
雷达盲区成了单方面的处刑台。外面的溃兵挤在狭小的受力点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躲避背后的风暴,根本看不到黑石缝隙里随时会捅出的杀机。一连几具尸体软倒,堵在缝隙外。
几轮盲刺后,墙外的撞击声终于停滞了半息。
“王富贵,清场。”李长生淡淡开口。
瘫在地上的王富贵肥肉一紧,双手死死攥着一根由几截废弃法器筋腱拼接成的引线。引线的另一头,连着外层几个用劣质法宝残片凑成的陷阱。“李爷,这就炸!”
他用力往后一拽。
外墙底部发出三声沉闷的爆响。这是他用残片和一点摩擦起火的晶石粉强行闭环的陷阱。爆炸的当量不大,但在这种极限压强下,瞬间的冲击波将附着在墙体外侧的几具尸体和几个溃兵粗暴地掀飞。
沉闷的砸击声彻底消失了。
避风港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裴惊蛰粗重的喘息,和外头呼啸刮擦外壳的风暴声。
王富贵松开引线,手脚并用地爬到角落。他十根粗短的手指因为刚刚的用力抠挖,指甲全部外翻,渗着丝丝鲜血。他哆嗦着手,在腰间的破布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抗压结晶残渣。这是深渊高压下析出的最后一点边角料,也是他们仅存的物理修补剂。
他刚想把这块残渣捏碎,去填补头顶漏风的石缝。
“咔。”
残渣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根本不需要他用力,结晶就在他的掌心里自行解体,化作一滩灰白的粉末,顺着他粗短的指缝无声地滑落在地。
王富贵的脸彻底白了,比地上的粉末还要惨白。
“李爷……”他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东西了。最后一点抗压结晶全成灰了,常规防御物资彻底清零。”
他们现在,除了李长生强行用算力撑起的那层高维闭环,再没有任何物理缓冲。一旦算力断供,外面的风暴瞬间就能把他们切成肉泥。
李长生拍掉手背上的粉末,目光落在高维闭环的边缘。那层原本暗红色的屏障,此刻已经泛起大面积的死灰色,像一块正在快速腐败的碎肉,随时会从骨头上剥落。
“外面的人没走。”李长生收回视线。
一墙之隔的黑石外。
公羊忌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件象征着镇阙军统领身份的防腐金甲,已经裂开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深渊的微观引力风暴像无数把无形的锉刀,顺着裂缝疯狂切削着他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块顽固的黑石堡垒。
身后的溃兵只剩下十几个,每一个都双眼通红,防腐甲片残破不堪。他们被身后的引力剪切带逼到了死角,风暴的切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如果不能躲进这个空间盲区,最多半炷香,所有人都会被物理抹除。
公羊忌抽出腰间的横刀,顺着黑石缝隙狠狠劈了下去。
当!
刀刃崩开一个缺口,反震力震得他双臂发麻,横刀险些脱手。而那层灰白色的高维闭环只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毫无破绽。
硬破根本打不开。
引力风暴的啸叫越来越尖锐,仿佛已经贴到了后脑勺。公羊忌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狂抽,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自己脚边的一个重伤士卒。
那士卒的半个肩膀已经被风暴削平,正痛苦地捂着伤口,张着嘴大口吸气,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公羊忌眼底闪过一丝没有任何人性的凶光。他猛地弯下腰,大手一把揪住士卒的后颈,单臂发力,将其倒提了起来。
“将军……不……救我……”士卒惊恐地睁大眼,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抓着公羊忌的护腕,试图寻找最后一丝庇护。
“镇阙军的军规,死阵先填肉。”公羊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酷得如同这深渊的乱码。
他抡起士卒,像塞一块带血的破布一样,将这具活生生的躯体,蛮横地砸向了黑石墙体上最大的那条缝隙。
咔嚓!
士卒的肋骨在强行挤压下根根折断,断骨刺穿了肺叶。公羊忌用刀柄抵住士卒的后背,死命往缝隙深处推。
周围的溃兵没有阻拦。在极致的求生欲下,他们眼中的同袍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几个甲胄开裂最严重的溃兵,甚至像饿疯了的野狗一样扑了上去。
他们不是去救人,而是张开嘴,狠狠咬住那名填缝士卒的腿肉和腰腹,试图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固定在这块血肉盾牌后面,以此抵挡背后刮骨的致死风暴。
避风港内。
被迫充当阵眼电池的澹台夜弦,被无形的锁链钉死在墙角。她仰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顺着头顶的裂缝,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外面的这一幕。
那个亲手把手下塞进裂缝的男人,是镇阙军的统领。那些像食尸鬼一样啃咬同类、喝着同僚鲜血的士兵,是天庭最威严的神军。
在下界,镇阙军所到之处,万宗朝拜。凡人连抬头看一眼这些金甲卫士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为了抢夺一口活命的空气,他们把同伴当成了塞子,当成了口粮。
澹台夜弦的瞳孔慢慢扩散,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失去了最后一丝焦距。她没有尖叫,只是喉咙深处发出风箱漏风般的“嗬嗬”声,十指死死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引以为傲的阶级,她誓死捍卫的神权秩序,在这片没有任何遮羞布的深渊底层,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彻底放弃了对高维阵眼的供能抵抗,像一具被抽去脊骨的提线木偶,瘫软在地。
“嗤——”
那名士卒的半个脑袋已经被硬生生挤进了避风港内部。活人的极度恐惧、濒死挣扎的脑电波,以及喷溅的滚烫鲜血,瞬间糊满了裂缝边缘的防御阵纹。
对于用纯粹算力和乱码构筑的高维闭环来说,这种杂乱且高度浓缩的物理污染,是致命的。
警报声甚至来不及响起。
覆盖在黑石表面的灰白光晕猛地一缩,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
“墙保不住了。”李长生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话音未落,避风港正中央的那面黑石墙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嵌在墙里的晏灵织,首当其冲。
随着裂缝迅速扩张,她那半石化的躯壳从正中间撕裂开来。没有任何鲜血流出,只有灰色的粗糙石粉簌簌掉落。
在墙体彻底崩解的前一瞬,晏灵织那张干硬的石化面庞上,干裂的嘴角微微往上牵扯了一下。
那是彻底解脱的弧度。
轰!
整面黑石墙体在外部溃兵的重压和内部污染瓦解的双重作用下,彻底炸成了一团细密的粉尘。微型避风港,被强行填穿。
失去了掩体,深渊中那股足以将钢铁扭成麻花的引力乱流,如同倒灌的黑水,狂暴地拍进了这方寸之地。
狂风卷入的瞬间,李长生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疯狂跳动。
在碎石和血肉横飞的混乱视界中,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粉尘,死死盯住了倒在几步之外的公羊忌。
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公羊忌胸前防腐金甲上,那块因为强行发力而崩碎的护心镜边缘。
在那里,一道极其细微的、属于天庭旧法阵底层的残缺阵纹,正暴露在乱流的侵蚀下,闪烁着致命的逻辑漏洞。
李长生没有多看第二眼。
“抓稳。”
他低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扬。三根由窃天乱码凝结而成的暗红锁链破空而出,强行切开倒灌的气流,精准地死死缠住裴惊蛰的手臂、王富贵的腰带,以及澹台夜弦的脖颈。
下一瞬,微型避风港最后的残骸被彻底撕碎。
狂暴的引力乱流一口吞没了所有人,绝望的窒息感犹如实质,强行将众人拖入了致死的漆黑流亡漩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