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蓝光在逼仄的黑暗中炸开。高频的金属蜂鸣像无数根生锈的钢针,直接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这声音不走听觉神经,而是顺着骨膜直接往脑仁里钻。
王富贵惨叫一声,两百多斤的肉山在发烫的石板上像触电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缝里立刻渗出黏腻的血丝。裴惊蛰猛地靠在黑石墙上,脸色比纸还白,胸膛剧烈起伏,鼻腔里涌出血腥味。
李长生没有去堵耳朵。
他左眼的暗红色乱码瞬间暴涨,窃天视界强行切入那圈四散的蓝光。
在代码的微观视角下,逼仄的避风港已经变成了一个乱码交织的囚笼。晏灵织后脑那根金属探针,根本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个正在疯狂吐出数据的活体器官。它表面的旧神禁制原本光洁如新,此刻却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深渊底层的同化气息正顺着那些裂纹倒灌进去。
探针底层的一套逻辑协议被外面的深渊环境唤醒了。
这是一套极其残忍的求救程序。它根本不管宿主的死活,正以晏灵织的脑髓和心脉跳动为燃料,把这块微型避风港的空间坐标,进行极高频的加密打包,试图射向虚空。
那频率快得连窃天乱码都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聚餐诱导坐标。”李长生看着那串不断往外挤的灰白色数据流,眉头压得很低。这波段一旦射出去,就等于在黑暗森林里点起了一个刺眼的大火把。
“监听死频……”
裴惊蛰瘫靠在角落的石台上,一边用手背抹着下巴上黏糊糊的血,一边死死盯着晏灵织皮肉翻卷的后脑勺。那有规律的蜂鸣节奏,刺中了他记忆里某个让人作呕的点。
李长生侧过头,眼底红光未退:“说。”
裴惊蛰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在那种生理性的战栗下,却透出一种长期被天庭体制压榨后特有的麻木和苦涩。
“这是天庭礼件司那帮管事用的频道。以前我下界收香火账目的时候,去他们那儿走过一趟,听过一次这动静。”裴惊蛰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这帮女史,名义上是仙娥,在天庭连看门狗都不算。礼件司怕她们在下界办差的时候生出二心,或者被什么诡异污染了脏了天庭的手,就直接把最高加密天线钉进她们的脊髓里。”
他看着地上痛苦翻滚的盲女,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为蝼蚁的悲哀。
“只要这根针感应到不可逆的堕落风险,或者宿主想跑,它就会强行锁死她们的生命中枢,把她们变成一个人肉引雷针。”裴惊蛰干巴巴地咧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天庭的规矩,耗材是没有闭眼的权利的。哪怕死了,尸体也得给上面当个坐标。”
地上的晏灵织已经快把自己的头皮抓烂了。
她那两个深陷的眼窝里,原本只是流着清淡的血水,此刻却变成了浓稠的黑血。失去双眼后,她的触觉被无限放大,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只能凭着本能,双手死死攥住李长生的裤管,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抠出刺耳的摩擦声。
“疼……好吵啊……”晏灵织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个漏风的风箱,“他们……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把这东西塞进去……管事说,要是我们不小心掉进虚空,这针就能招来大人救我们……”
她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喷在李长生的鞋面上。
“可它现在……在把我烧干。”
“救你?”
一声沙哑的嗤笑从阵眼中心突兀地响起。
澹台夜弦被跨界死咒死死钉在凹槽里,四肢百骸的伪神嫡血正被李长生粗暴地抽走。她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金冠早丢了,长发黏在脸上。可就是这副比野狗还狼狈的模样,听到晏灵织的话时,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却依然浮现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真以为那些下九流的官僚,会费心去捞一个瞎眼的底层女史?”澹台夜弦连喘气都透着漏风的破音,眼睛却刻毒地盯着晏灵织的方向,“你们不过是丢进水里的浮漂。一旦沉了,探针就会把坐标打上去,高阶神将好顺着坐标降临,直接把污染源连同你们这些脏东西一起清掉。”
她看蝼蚁般扫过晏灵织流血的脸,冷笑牵动了嘴角的血痂,理所当然地说道:“一块抹布,脏了当然是连同垃圾一起烧掉,谁会专门去洗一块抹布?”
“闭嘴。”
李长生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抛出两个字。
他视线重新落在晏灵织的后脑上。杀了她,探针失去宿主供能自然会熄灭,这是最快、最保险的物理掐断法。但他没有拔刀。不是因为悲悯,而是他对天庭这种把人当齿轮消耗的恶心做法,有着一种本能的作呕。
他抬起被黑霜覆盖的左手,右手指尖挑起一缕暗红色的窃天代码。代码在他的指腹间编织,剥离出最细微的几条逻辑线。
这股乱码像极其柔软的水流,贴着晏灵织皮肉翻卷的边缘,慢慢探向那根金属探针的底部。他没有用暴力拔除,而是试图用这段代码去同化、欺骗探针的判定系统,把对外传输的天线强行包裹起来,在不触碰宿主心脉的前提下,切断它和外界的波段交互。
暗红的乱码一点点渗入缝隙。起初很顺利,天线的高频反馈被窃天代码压制了一瞬,那刺耳的蜂鸣甚至都微弱了半秒。
但就在乱码触碰到探针最核心的那层金属阵纹时。
“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晏灵织的脑颅深处炸开。
探针底层的防篡改协议死死绑定在晏灵织的心脏上,它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瞬间发现这不是天庭的指令,立刻触发了自毁放电机制。
晏灵织发出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尖啸。她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背脊折出一个违背人体极限的残忍弧度。黑血不仅从眼窝,更从她的鼻孔、耳道和嘴里狂喷而出,溅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嘶嘶的蒸发声。
刺目的蓝色电弧顺着她的脖颈血管疯狂游走,每一寸皮肤下都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发光的飞虫在啃咬、撕裂。
李长生眼神一沉,立刻切断了代码连接,但反噬已经造成。晏灵织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在地砖上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骨骼开裂的闷响。屏蔽失败了,这根针已经和她同生共死。
逼仄的空间里,狂乱的电火花四下飞溅。
王富贵本来正缩在角落里装死,生怕被那蓝光波及。但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异样。
刚才为了抵御外面的引力乱流,他把从司徒云萝那里洗劫来的劣质护身法宝和碎屑一股脑全扔了出来。那些本来应该被深渊高压压碎的破烂玩意儿,此刻正巧落在探针放电的波及范围内。
在探针内部高维防篡改电流的高温,与外界渗透进来的深渊极端高压的双重碾压下,一小块碎裂的玉珏并没有化作粉末。它发出一阵细微的剥落声,表面竟然在高温和重压中发生质变,凝结出了几粒极其微小的灰褐色晶体。
那是被双重高压强行淬炼出来的抗压结晶残渣。
王富贵那双常年在黑市打滚的财迷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能在这种把人骨头都能压碎的极限环境里留存的东西,哪怕只是几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残渣,也是能顶命的硬通货。
他根本不顾地上还乱窜着蓝色的静电,像只肥硕的蛤蟆一样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肚皮在滚烫的石板上蹭出一道焦糊味,他浑然不觉,伸出那只被烫掉皮的胖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几粒微弱的结晶残渣抠进掌心。他连指甲缝里的土都没放过,死死攥住拳头,然后迅速缩回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地上的晏灵织抽搐的频率开始急剧下降。
这不是好转,而是她的生命机能已经被榨取到了极限。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甚至类似于半石化的质感。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卡着血块,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听不见了。
探针没有被压制,它吃饱了宿主的最后一点底蕴。
那原本只是在针尖上闪烁的蓝光,突然极度内敛,随后在一声连鼓膜都无法捕捉的死寂爆鸣中,喷发出一道小臂粗细的刺目光波。
这道光波根本无视了微型避风港内部的物理阻隔。它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穿透”了李长生刚刚用乱码和神力焊死的黑石外墙。
墙面上没有留下孔洞,也没有发生任何声响。它就是单纯地越过了这层物理维度,射向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渊。
避风港内陷入了短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连最外圈滚烫石板发出的嗞嘶声,都好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掐断了。
下一秒。
“咔……啦……”
坚不可摧的黑石外墙顶部,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蛛网般的细纹。
紧接着,一股连窃天乱码都无法解析的庞大威压,如同无形的万吨冰块,死死压上了这个方寸之地。这不是单纯的引力,而是一种令在场所有人灵魂当场冻结的超维注视。
那隐藏在深渊最底层、沉睡的大荒真神,它的一缕无意识视线,顺着晏灵织后脑射出的诱导坐标,准确无误地扫向了这块残破的避风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