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墙角里,一只沾满灰白粉末和粘稠黑血的手,慢慢扒住了一块凸起的断砖。

指甲里嵌着碎肉,但指节上那枚刻着天庭八部司命纹章的玉扳指,依然在微弱地散发着镇压一切下位者的波段。

裴惊蛰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那是长年累月用高阶香火熏陶出来的,属于天庭掌命仙官特有的体息。在这深渊底层的绝地里,居然还有活着的旧权贵。

阴影中的轮廓随着那阵带着水声的粗重喘息,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半个女人。

她靠在黑石墙壁上,右半边身子还勉强裹在华丽的仙裙里,只是裙摆被风暴切成了破烂的布条。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大腿,血肉模糊,经脉像断裂的琴弦一样裸露在外,伤口边缘残留着被某种庞大规则生嚼过的黏液。

但这副残破的躯体,丝毫没有削弱她眼底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冷硬。

司徒云萝。

裴惊蛰在底层收税时,曾在远远的仪仗队后头见过这尊掌命仙子。那时她坐在八十一头瑞兽拉着的云车里,凡人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被挖去双目。

“哪一司的下界贱畜?”

司徒云萝开口了。声音因为下颌骨的碎裂有些漏风,伴随着内脏碎块一起咳出来,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像是长在舌头上的本能。

“滚过来。把你们身上的生机本源都交出来,替本座挡住外面的切削。”她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随手指了指掩体外的乱风,“护驾有功,免你们死罪。”

裴惊蛰的膝盖骨不受控制地酸软了一下。这不是他想跪,而是千百年来面对高阶仙官留下的物理反射。

一只胖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了裴惊蛰的肩膀。

王富贵把裴惊蛰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胖子眯着那双被风暴挤得充血的眼睛,目光在司徒云萝那半边稀烂的身体上停留了半息。

随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熟练地堆起了一抹令人挑不出毛病的谄媚笑容。

“哎哟,仙官大人息怒,息怒。下面风太大,我们这两个小卒子也是瞎猫碰死耗子,才撞进您这宝地。”

王富贵一边佝偻着腰,一边在宽大的袖管里搓了搓手。他把手往怀里掏了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灰扑扑、边缘还带着黑色杂质的废灵石。那是极恶商帮底层库房里都不愿意要的边角料。

他双手捧着那枚废灵石,像端着稀世珍宝,谄笑着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您看,小人身上就剩这么点囫囵东西了。您先收下,凑合着垫垫经脉?等外面风小了,小人们立马给您当肉盾,在前面开路。”

拖字诀。只要拖到大腿顺着坐标找下来,管你什么仙子,都得变成死肉。

但司徒云萝没有接。

她仅存的左眼微微眯起,盯着王富贵掌心里那枚布满杂质的石头。对习惯了吸食最纯净高阶香火的掌命仙子来说,这种沾染着凡人浊气的下脚料,看一眼都是脏了视线。更何况,眼前这个胖子眼底那股市侩的算计,太明显。

“用这种下界的垃圾糊弄本座……”

司徒云萝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的冷笑,猛地又呕出一大口黑血。

她强忍着经脉断裂的抽痛,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一握。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香火味瞬间沸腾。一柄暗金色的戒尺在她掌心浮现。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庭律令条文。

镇奴戒尺。

司徒云萝不在乎自身灵力枯竭的代价,哪怕此刻催动法器会让她的经脉再断几根,她也要用最直接的阶级压迫,让这两头不长眼的牛马明白谁才是主子。

“连呼吸天庭的空气都是僭越!让你们跪下护驾,是恩赐!”

暗金色的戒尺在半空中微微一颤。

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暗金色波段,瞬间横扫了整个狭小的掩体。

王富贵脸上的谄媚瞬间撕裂,变成赌徒般的狠厉。他左手一翻,三张画得歪七扭八的爆裂符甩了出去,直取司徒云萝的面门。

但他低估了旧权贵的底蕴。

戒尺外围荡开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是专门用来防备底层平民物理攻击的禁制。三张爆裂符刚接触到光晕,连火星都没爆开,就被一股反向排斥力直接碾灭。

紧接着,反震的力道像一堵无形的石墙,狠狠拍在王富贵的胸口。

二百多斤的胖子被平推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掩体的残垣上。黑石墙壁震了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

王富贵像滩烂泥一样顺着石壁滑落,张嘴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彻底脱力。

而那股暗金色的波段,已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物理防线,扎进了裴惊蛰的脑子里。

没有皮肉被切开的外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深处的颤栗。

裴惊蛰的眼圈瞬间憋得通红。脑子里炸开无数个细碎的画面。一百年前在司务殿外,为了半颗香火珠的差额,他在大雨里跪了三天三夜,额头在冰冷的玉砖上磕出血。五百年前路过高阶仙官的云车,因为低头慢了半息,被随行的禁卫抽断肋骨,还要趴在地上叩谢恩典。

这是一种病态的规训,像寄生虫一样死死咬在每一个体制内底层小吏的骨髓里。

“跪下。”

司徒云萝冷漠的声音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带着天威。

裴惊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双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物理上的疼痛来对抗这种精神压制。

但他抗拒不了本能。

他的双腿开始打摆子,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一点一点地弯曲。身体正在背叛他的意志,迫不及待地想要履行身为牛马的本职。

随着他屈服的姿态,脚下的废墟地面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死寂的黑石缝隙里,渗出了一缕缕如同黑色线虫般的深渊乱码。深渊的底层逻辑从来不管天庭的阶级。在这里,表现出屈服姿态的生命,会被规则直接判定为“可吞噬的废料”。

黑色的同化乱码顺着裴惊蛰的靴底往上爬,触碰到裤管的瞬间,布料直接碳化成了飞灰。

贴在裴惊蛰胸口内袋里的灾厄雷达,发出了濒临解体的尖锐蜂鸣。

疯转的指针死死咬住代表最高危机的血红刻度。表盘底座的高温烫穿了内甲,在裴惊蛰胸口的皮肤上烙出一个焦黑的红印。

雷达的预警刺破了令人窒息的官威,在意识深处强行塞入了一道冰冷的物理演算结果:跪下去,膝盖触碰到乱码的瞬间,就是同化致死的时刻。

肌肉的超负荷拉扯让裴惊蛰浑身青筋凸起。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恐惧,镇奴戒尺不断用剧痛摧毁着他的脊梁;另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倒计时,深渊的乱码已经爬上了他的小腿肚。

司徒云萝冷冷地靠在墙上,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嘲弄。尽管她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半边身子正在渗血,但看着底层贱畜在自己的法器下挣扎,成了她维持神明体面的最后一丝慰藉。

“撑不住的。下界的泥腿子,就该待在泥里。”

裴惊蛰的头死死低着,双臂因为发力而疯狂颤抖,关节处渗出了血丝。

一寸。

他的双膝距离地面那些翻滚的黑色死亡乱码,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

雷达的蜂鸣声变成了一道连续不断的刺耳长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切开了他脑子里那层名为“奴性”的死皮。

裴惊蛰空洞的眼神僵住了。下一秒,涣散的瞳孔猛地聚拢,那股永远唯唯诺诺的窝囊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亡命徒被逼到绝壁前、露出獠牙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