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雾气像一堵实心的生铁墙壁,毫无预兆地拍在李长生脸上。瞎了的双眼还在往外淌着粘稠的黑血,但他连抬手去擦的空隙都没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起密集的细小水泡,这是极乐母香本源毒气接触活体后的物理腐蚀。

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壁被咬破,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他没有后退,大腿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强行抽干了窃天体最后的一丝算力。仅存的纯净本源顺着指尖逼出,在虚空中拉扯出灰黑色的乱码。这些残存的代码像生锈的铁丝网,在他周身一丈的范围内艰难交织,勉强撑起了一个满是破洞的微型气室。

气室外,毒雾像海啸般冲刷着乱码,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在李长生纯靠感知构建的乱码视界里,毒气的底层结构清晰地浮现。他的脸颊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不是恒定的浓度,这片毒雾带有一套极度恶毒的阶梯翻倍机制,以三日为周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指数级的攀升。目前只是第一波爆发的基数,微型气室就已经在重压下剧烈摇晃。

“砰!”

还没等他稳住阵脚,背上的黑棺猛地往下沉去。红绫在里面彻底狂躁了。远古鬼躯的嗅觉让她精准捕捉到了外面的致死危机,那种护主的本能直接碾过了所有理智。棺木接缝处喷涌出大量的阴寒鬼气,实木棺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她想要强行破棺,用那具不灭的躯壳替他挡下这漫天的毒潮。

“回去。”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气音。他因失血而发僵的左肩猛地发力,反手死死按在黑棺边缘,五指弯曲,指甲几乎要抠进木纹缝隙里。

借着掌心渗出的黑血,他顺着契约回路,毫不留情地砸下三道底层乱码死锁。原本沸腾的阴气被这三道冷硬的代码强行截断,经脉回流的反噬让李长生胸腔里翻江倒海,但他按在棺盖上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别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冷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我们的命,现在由这该死的规则说了算!”

棺内的撞击声在这冷硬的压制下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其沉闷的呜咽,随后所有的动静都被强制压入沉睡。在这片死地里,凡人护神的铁律,被他用最不讲理的方式强行锁死。

但这短暂的镇压并没有换来喘息的时间。

正前方不到一丈的烂泥里,响起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苦斋客半截身子已经被毒雾腐蚀得露出白骨,但他那具大乘期的肉身却像爬虫一样在泥水里扭动。这老东西的神识虽然被彻底粉碎,但丧失理智后,反倒激起了肉体对纯净气息的狂热憎恶。

他像一条疯狗,四肢着地,猛地扑向气室的边缘。

“砰!”

带着毒泥的拳头重重砸在灰黑乱码上。气室表面凹陷下去一个大坑,毒雾顺着凹陷处疯狂向内挤压。

李长生只能分出右手,攥着那半截熔断的锁链。瞎了眼的他全凭气流扰动辨别方位。苦斋客那张扭曲的脸刚刚贴近气室,李长生一记闷棍便甩了过去,精准抽在对方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传来。

但苦斋客感觉不到痛。他咧开满是血污的嘴,浑浊的涎水顺着下巴拉出长丝,用剩下的一只手死死扒住气室的缝隙,张开嘴,狠狠咬向近在咫尺的乱码防线,崩断了几根牙齿,硬是要把这层生机撕开。

与此同时,核心废墟外的边缘地带,大阵崩塌的缺口处。

毒气的余波如同实质的泥石流,顺着断瓦残垣向外围倾泻。陆长庚趴在一处倒塌的半截石墙后,浑身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

在他身边,苏清颜面色灰白地靠在乱石堆里。这位名门剑仙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断裂的剑骨正在反噬,让她像滩烂泥一样瘫软着。

“来了……没处跑了……”陆长庚看着蔓延过来的灰白雾气,牙齿打战。他本能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红灯笼残片。

残片正在发烫,温度高得几乎要把他的皮肉烫熟。陆长庚呲牙咧嘴地把残片掏出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挡在苏清颜前面。

一圈极其微弱的红晕扩散开来,恰好将两人的身躯笼罩。毒气撞在红晕上,像水流遇到暗礁,向两侧滑开。陆长庚双手被烫出密集的燎泡,想扔又不敢扔,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咽着唾沫,死死盯着越来越浓的毒雾。他们在这外围死角,被迫开启了最狼狈的死守。

核心阵眼内。

就在李长生和苦斋客隔着一层乱码死磕时,废墟上空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下。

连毒雾翻滚的声音都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强行压下。李长生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一种冰冷、毫无生气的波动从高空垂直扫落。这不是怪谈村落自带的规则,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探查方式。

温芷萝的敛香探针。

那是一种将万物当做货物进行甄别的高维降维扫描,正像细密的梳子一样刮过整片废墟。

气室在苦斋客持续的冲撞下,右下角裂开了一条细缝。一丝高浓度的毒气顺着缝隙渗了进来。

一直瘫倒在角落的裴半雪吸入这丝毒气,原本焦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呃……”

这微弱的活人声响,在探针的捕捉网里如同夜里的火把。高频扫描波段瞬间调转方向,向着气室所在的坐标偏移,那种要将人切片抽吸的恶寒感已经贴在了防线外壁。

“闭嘴。”李长生没有丝毫迟疑,一脚踩在裴半雪的下巴上,力道大得几乎踢脱了她的下颌骨,强行把她的声音踩回了肚子里。

但坐标已经暴露了,探针的波段正在收紧。

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锁定的千分之一息间,右后方传来极其细微的铁链碰撞声。

被时空锁链贯穿的林青蝉,那具破败的残躯微微动了一下。她仅凭着一丝护主的本能,强行将体内仅存的红色微光收缩到极致。微光虽然暗淡,却在四周的乱码世界中,清晰地勾勒出了高维探针扫描波段的运转频率。

李长生捕捉到了这道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压榨窃天体最后一点生机,指尖弹出数道灰黑代码,强行插入气室的底层回路。他疯狂拨动代码,将气室原本维持生机的频率扭曲、拉扯,直到与外围杂乱无章的极乐毒气波段完全重合。

高频扫描波如同密集的冰针,贴着气室的边缘拂过。没有任何停顿,探针把这团伪装完美的防线当成了毫无价值的毒气杂音,缓缓移向了废墟的另一端。

降维的威压终于褪去。

李长生卸下那股紧绷的劲,大口喘息,嘴里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然而,没等他咽下下一口气,周围环境的沉闷感再次成倍加剧。

外面的腐蚀声在半个呼吸间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毒气的基数翻倍周期,到了。

毒雾的浓度以一种毫不讲理的方式,生硬地向上翻了一倍。

李长生猛地仰起头,尽管双眼一片死寂,但听觉却极其清晰。

“咔——”

一声微小却清脆的声响。就在他耳边不到两寸的地方,微型气室的顶端,一条裂缝在重压之下,彻底贯穿了整个乱码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