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内袋里的灾厄雷达烫得像块烙铁。
刺耳的蜂鸣顺着肋骨一路扎进脑仁,表盘上疯转的指针死死咬住正下方的刻度。
李长生眼角神经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极远处的深层黑暗中,那团庞大的阴影已经停住。实质般的猎食者视线正顺着刚才那抹微弱的求救烟火,缓缓向上攀爬,最终锁死了巨石所在的方位。
不能动。
李长生左手隔着衣物死死按住那枚发烫的雷达,强行把脑子里想要往下跃的本能压死。现在跳进那个深渊涡流,不仅救不到底层的两个人,这块好不容易稳住的高维锚点也会瞬间散架。
他偏过头,拖着冻僵的左腿挪了两步。
澹台夜弦正瘫在碎石堆里,嘴里不断往外咳着带内脏碎块的黑血。神明法相的崩解让这位天庭神女连呼吸都透着一股衰败的酸腐味。
没有半句废话。李长生抬起右脚,带血的靴底精准地踩在她后腰的经脉节点上。
“抽。”
沙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磨砂石在摩擦。
巨石残存的阵纹像饥饿的水蛭,顺着他的靴底蔓延而下,瞬间咬死神女干瘪的经脉。阵法开始极其粗暴地反向压榨她体内最后一点神力底蕴。
“啊——”澹台夜弦发出一声抽气的干嚎,身体不由自主地弓成一只虾米,十指死死抠着地砖,却只能任由力量被强行抽离。
借着这股抽榨,巨石边缘原本剧烈剥落的石皮,勉强缓住了溃散的速度。
李长生单膝蹲下,手掌平贴在粗糙的石面上。
他在等。等下方的恶客移开视线,等那两个底层牛马能在切削场里,再次发出一道能穿透白噪的纯净坐标。
……
视线穿透数万丈的深渊乱流。
数息前。引力剪切带。
那是纯粹的失重。风不是吹过来的,而是像无数把无形的锯片,正从四面八方往肉里扎。
失去了李长生的庇护,王富贵和裴惊蛰就像两个破麻袋,在黑暗中笔直地往下坠。
“啊——”
裴惊蛰的惨叫声刚出嗓子眼,就被乱风绞得稀碎。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膝盖屈在胸前。身上那件号称能挡住归墟阶全力一击的防御内甲,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表面的阵纹寸寸崩裂。
嗤。
一道微观引力剪切线扫过。
裴惊蛰右边的袖管凭空消失了一截,连带着削飞了一层油皮。没有血飞出来,血珠刚渗出毛细血管,就被狂暴的引力扯成了暗红色的雾气。
“我们要被切成肉泥了!主帅没跟下来!老子不想死在这儿!”
裴惊蛰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因为极度充血而发红。他的手脚在半空中毫无逻辑地乱蹬,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稻草。深渊的致死逻辑已经贴到了他的头皮上。
啪!
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硬生生盖过了周围的切削声。
王富贵那张胖脸在乱风中被挤得变了形,满脸横肉都在哆嗦。他反手一巴掌抽在裴惊蛰脸上,力道大得直接把这个天庭小吏抽得在半空中转了小半个圈。
“嚎个屁!还没死透!”
王富贵一把揪住裴惊蛰的领口,把他死死扯向自己。
胖子的眼睛里全是一片骇人的猩红,像个刚输光了老婆孩子的赌徒。他左手哆嗦着,一把扯下腰间绑得死死的五个高阶储物袋。
那是极恶商帮最后的家底。里面装着数万件从各个底层黑市搜刮来的低阶法宝、破损飞剑、报废的阵盘。他原本打算靠这些破烂去灵界黑市砸盘。
裴惊蛰被打得嘴角溢血,呆呆地看着王富贵手里的动作。
“王哥……你干嘛?”
“干嘛?买命!”
王富贵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丝鲜血。他像看着一堆仇人一样盯着手里的储物袋,手指猛地用力一捏。
“在深渊里,钱财皆废铁!只有命是真的!”
哗啦——
五个高阶储物袋被同时捏爆。失去空间约束的数万件废铜烂铁,像决堤的泥石流一样在两人正下方喷涌而出。
那些常年囤积的低阶法宝,刚一接触到深渊底层的引力剪切带,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砰!砰啪!嗤——
没有宏大的轰鸣,只有极其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物理爆裂声。
数万件法宝被无处不在的引力线瞬间碾成粉末。法宝内部蕴含的那些驳杂灵气、微弱的残存阵纹,在被强制解体的一瞬间,引发了极其狂暴的连环殉爆。
一团接着一团的劣质灵气火光在两人脚下炸开。五颜六色,杂乱无章,像是凡尘界过年时点燃的廉价烟花。
但这片廉价烟花产生的反冲推力,却实打实地撞在了两人身上。
王富贵闷哼一声,一把将裴惊蛰拉到自己身前,把宽阔的后背对准了下方的爆炸区。
巨大的反作用力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王富贵的脊背上。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原本直线坠落的速度被硬生生踩了一脚急刹车。
但这还没完。剪切带的风暴依旧在四周肆虐。
王富贵空出来的那只手,像倒垃圾一样把身上仅存的几叠灵符往下撒。灵符刚飘出半米就被切碎,再次化作微弱的推力。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下方的黑暗中终于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块漂浮在乱流中的巨大废墟残骸。残骸表面布满了深不可测的孔洞,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摇摇欲坠。
“咚!”
两具肉体像陨石一样重重砸在废墟边缘。
王富贵在粗糙的石面上连滚了十几圈,最后脸朝下磕在一块凸起的断碑上。他胖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吐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痛哼,整条右臂的袖子已经被彻底割烂,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裴惊蛰因为被王富贵垫了一下,落地姿势稍好。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咳……别挺尸,爬……”
王富贵一只手抠着地砖,指甲翻卷渗血。他一边往后缩,一边去踹裴惊蛰的脚踝。“外面风太大……找死角……”
裴惊蛰喉咙里涌动着胃酸的酸臭味。他强忍着眩晕,手脚并用从石板上爬了起来。
头顶上不到两米的地方,灰白色的粉末像沙尘暴一样横扫过去。只要站直身子,立刻就会被绞碎。
裴惊蛰不敢耽搁,立刻掏出那枚已经濒临超载的灾厄雷达。
雷达刚一入手,铜制底座就传来一阵冰凉。
外面风暴呼啸,但这块废墟表面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裴惊蛰拨动着表盘的刻度,试图在纵横交错的切削风暴中找出一个能容身的掩体。
雷达的指针颤巍巍地动了。
但指针指的方向,不是避开外部乱流的边缘,而是在这块废墟的内部打转。
滴——
极其微弱的一声杂音。指针在表盘上神经质地左右摇摆,就像是靠近了某种极其不稳定的强磁场。
“王哥……不太对。”裴惊蛰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死死盯着雷达表面,“这块残骸上,不干净。”
王富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翻了个白眼。“废话!深渊底下哪有干净的地方!先找个掩体钻进去,老子的皮都快被切掉一层了!”
两人贴着地面,借着周围断裂的石柱掩护,像两只受惊的耗子一样,慢慢摸进了一处逼仄的半倒塌掩体。
这里三面被厚重的黑石墙壁挡着,刚好避开了外部致命的引力风暴。
两人刚一爬进去,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王富贵靠在冰冷的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刚把手伸进怀里,想摸摸还有没有剩下一块废灵石来垫垫底。
嗡。
裴惊蛰手里的灾厄雷达,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极低频的颤鸣。
这一次的动静,不是因为引力切削,也不是因为深渊本土怪物的靠近。
那是一种等级森严的阶级压迫感。
掩体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变得极其粘稠。外部的冷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墙壁死死挡在了外面。
黑暗中,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浓重香火味道的傲慢威压,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这个狭小的避风港。
那绝不是深渊怪物的气息,而是属于旧日天庭高阶仙官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神威”。
即便这股威压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掩饰不住的虚弱感,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把底层生命视作下界贱畜的睥睨感,依然压得裴惊蛰膝盖一阵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退路被无声地封死了。
掩体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粘稠水声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