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裂缝的走向完全不讲道理,像是有把无形的锯子正在由下至上地切割巨石内部的承重岩层。那股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冷风,带着刺鼻的深渊腥臭味。

陆长庚像滩烂泥一样趴在粗糙的石面上。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不断发出干呕的“嗬咯”声,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血丝的酸水。深渊底层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糊在他的鼻腔里,压得他胸膜发胀。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的石屑。

突然,他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倒竖起来。

这是一种毫无逻辑的避险直觉。陆长庚根本没空去思考,这具厄运泥沼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他腰腹猛地一抽,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野狗,硬生生贴着地面往前滚了半米。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裂响。

陆长庚刚挪开身子,他原先趴着的那块石板,连同上面那滩胃酸,瞬间化作了一蓬细密的灰白粉末。深渊微观维度里的引力切削线刚好扫过那个位置。

冷风顺着缺口倒灌进来,把粉末吹了陆长庚一脸。

他僵在半米外,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微观窟窿,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巨石的防御层已经脆弱到了即将解体的界限,随时可能把他们全部倒下去。

另一侧,古神通被甩上岸的姿势更惨。

他落地时几乎是脸朝下搓出去的,身上的破布条挂满了黑色的血污,左手手背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惨白的指骨。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古神通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巨石外的暗红色乱流,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经文。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三步外的一滩血泊上。

澹台夜弦正瘫在那里。

这位天庭掌命神女,刚被李长生踩断了胸骨,强行掏空了身下的阵眼核心。她经脉尽毁,金色的华服早被污血浸透,像条死鱼一样在灰土里痉挛。

古神通的眼睛亮了。

在极度狂热的迪化视界里,眼前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就是一块被真神咀嚼后吐出来的残渣,是必须被清理的亵渎物。

“主不需要残渣!”

古神通突然猛扑过去,沾满泥污的左手一把揪住了澹台夜弦散乱的头发。

“啊——”澹台夜弦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古神通完全无视她的挣扎,硬生生拖着她的头皮,把她的上半身往巨石边缘那道最大的裂缝前拽。

“跪下!跪下领受主的洗礼!”古神通满脸狂热,唾沫星子喷在神女惨白的脸上,右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试图逼她向外面的虚空磕头朝拜。

粗糙的石面刮破了澹台夜弦的脸颊。

她曾高高在上,视凡人为牲畜。可现在,她被一个没有半点灵力的老疯子像拖拽破布一样按在地上摩擦。旧权贵的阶级尊严被彻底粉碎,这种精神上的践踏,比肉体的凌迟更让她无法忍受。

“滚……滚开……”

澹台夜弦眼珠向上翻白,手指死死抠着地缝,指甲完全剥落。她想要催动神威,可空荡荡的经脉里只有无尽的剧痛。极致的屈辱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破音,一口浓黑的血混合着内脏碎块,直接喷在了古神通那张癫狂的脸上。

李长生没有去管那边的闹剧。

他单膝跪在巨石中央,左手死死撑着大腿,胸膛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在不断缩水的石台上显得格外单薄。

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右肩那条被他自己物理切断的经脉,还在往外渗着粘稠的污血。为了止血,他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灰,面无表情地按在伤口上,任由刺痛刺激神经。左腿膝盖以下的黑霜停止了蔓延,但裤管已经被完全冻硬,稍微一弯曲,就能听到冰晶刺破血肉的细密动静。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失去了阵眼的支撑,巨石外围那层淡金色的护盾已经彻底崩解。现在的防御,全靠红绫残缺魂体外溢的那点战神阴气在死撑。黑色的阴气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原本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高维锚点,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石皮化作飞灰,生存空间被压缩了整整三分之一。三个人一条鬼,被逼得只能缩在方圆十米不到的中心区域。

不能停在这里。

李长生闭上眼,强行压下脑海里像生锈齿轮摩擦般的剧痛。算力几乎枯竭,但他被迫停下一切动作,强行集中精神,重新梳理严重匮乏的阵眼代码。他用左手食指在沾满血迹的大腿上敲击了两下。

消化完物理反噬后,他确立了短期目标:必须在巨石彻底解体前,找到下一个能避开引力剪切带的实心掩体。

巨石还在轻微摇晃。

趁着同伴展现出顽强的本能去折腾,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他拖着冻僵的左腿,往前挪了半步,停在巨石边缘的裂缝前。

右眼眶里的毛细血管猛地胀痛,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再次从瞳孔深处浮现。不过这一次,因为算力见底,乱码视界严重受限。眼前的画面充斥着密密麻麻的雪花噪点,就像是一块严重磨损的毛玻璃。

李长生顶着枯竭的算力,强行将那一丝微弱的视野,穿透周围呼啸的极致白噪音,一点点往深层引力剪切带边缘推。

五十米。一百米。五百米。

下方是真正的深渊底层,物理常数在那里已经完全扭曲。

就在他的视界即将被一波涌起的暗流扯断时。

极远处的深层黑暗中,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非常微弱、极其黯淡的微光。但在充斥着同化代码的废墟底层,这点光却像黑夜里的信号弹一样显眼。

因为那是纯净本源燃烧的求救烟火。

没有被污染,没有被深渊同化。

李长生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凝固。

那是王富贵和裴惊蛰的坐标。那两个失去庇护坠入深渊的底层牛马,居然在那片死亡地带里发出了信号。

找到了。

李长生左手手指微微蜷缩,正要在乱码网格上打下锚点。

就在这一瞬。

一团庞大得毫无道理的扭曲阴影,毫无预兆地从那抹烟火上方滑了过去。

那不是风暴造成的视线扭曲,也不是深渊的引力折叠。那东西有实质的物理轮廓。它就像一条游弋在深海海底的巨型怪鱼,只是一晃,就将那抹好不容易亮起的纯净生机死死遮挡掩盖在了身下。

烟火消失,乱码视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长生眉头一皱。他本能地想要调动残余代码,去解析那团扭曲阴影边缘的受力结构。

就在探测波段刚刚接触到阴影边缘的微秒间。

“滴——!!!”

贴身收在胸口内袋里的那枚灾厄雷达,突然爆发出极其突兀的尖锐蜂鸣。

声音刺耳得像是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耳膜。紧接着,雷达的铜制底座隔着衣服传来一阵近乎烫伤的惊人高热。

李长生立刻切断了视界连接。

他低下头,一把扯出那枚雷达。表盘上的指针已经疯了,正以一种快要绷断机括的速度,死死指向正下方。

这不是天然风暴能引发的动静。这是活物。

而且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旧权掠夺者。对方正在深层展开实打实的猎杀。

“看来这深渊底下,还有吃不饱的恶鬼在拦路。”

李长生看着深层那片重新归于漆黑的虚无,沙哑的嗓音里没有恐惧。他疲惫的眼神重新凝结成刀锋般的冷意。

他反手将雷达塞回怀里,左手握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巨石必须立刻准备迎战,绝不能让阴影顺着波动摸上来。

然而,灾厄雷达并没有因为他切断视界而安静下来。

相反,那刺耳的蜂鸣提示音变得越来越密集,犹如催命的鼓点。

在极度遥远的下方,那团刚刚滑过去的庞大阴影停住了。黑暗中,某种属于高阶猎食者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上方的方位,正缓缓移向了巨石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