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层的风是静止的,但那股试图把人压成纸片的阻力却无处不在。

李长生站在巨石悬崖的边缘,眉心灰白色的窃天乱码跳动了两下,便如接触不良的火星般黯了下去。他闭着眼,试图把枯竭的算力重新拧成探测的触手,但识海里传来的只有如同刀刮铁锅般的干涩刺痛。

不够。

要在密不透风的引力漩涡中铺开一张网格化的搜索网,他身上这最后一点残渣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李长生睁开眼,转过身,拖着结满黑霜的左腿,径直走向瘫在阵眼边缘的澹台夜弦。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庭掌命神女,此刻正浑身抽搐着倒在灰土里。她本就寸断的经脉在几分钟前刚被李长生强行剜出了一团纯净神力,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哑动静。

察觉到皮靴的脚步声停在脸侧,澹台夜弦浑身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抠进土里,试图往后挪动。

“你……你又想干什么……”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直接弯下腰,右手五指如同冰冷的钢筋,一把掐住她汗湿的后颈,将她的上半身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不……不要……”澹台夜弦意识到什么,拼命扭动着脖子,试图甩开那只手。

李长生眼皮都没抬,左手在虚空中一抓,灰白色的乱码化作一根尖锐的代码刺,直接顺着她的后脑勺,硬生生插进了她仅存的神力中枢。

“呃——”

澹台夜弦仰起头,后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双腿在地上胡乱地乱蹬,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干嚎。

原本干涸的中枢被这根代码刺粗暴地挑开,最后一丝压榨潜能的底蕴被强行抽出。金色的微光顺着连接点,源源不断地倒灌进李长生的掌心。

他将这台“活体电池”榨取出的能量直接转换为算力。眉心处,数百根细若游丝的灰白乱码触手重新成型,如同一张撒向深海的巨网,朝着巨石外围那片暗红色的引力漩涡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

五米。十米。二十米。

触手在微观维度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游移的涡流,试图寻找陆长庚等人的生理波段。

然而,就在那张网铺开的第三个呼吸。

乱码视界中,最前方的一根触手突然僵住了。

没有遭遇碰撞,也没有被切断。那根触手接触到了一层比墨色更深邃的底层物质。

下一秒,李长生的右眼眶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物质,而是大荒深渊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同化代码。那些代码在捕捉到他的神识触手后,不仅没有将其碾碎,反而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他铺开的网格,密密麻麻地反向攀爬过来。

逆向同化!

速度太快了。

巨石外围那层勉强维持的淡金色护盾,接触到这股逆向倒灌的同化波段时,就像一块被丢进滚水的蜡,表面瞬间溶解。大片大片的金光剥落,露出巨石毫无防护的岩层表皮。岩层在乱码的挤压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啊啊啊——”

脚下的澹台夜弦突然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凄厉十倍的惨叫。同化的剧痛顺着接驳的线路,率先烧到了她的神力中枢上。她的皮肤表面瞬间鼓起大大小小的肉瘤,原本晶莹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败发黑。

李长生的左臂也未能幸免。

那片原本冻结在手肘处的黑霜,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咔咔”作响地向着肩膀疯狂蔓延。冰刺扎透皮肤,黑色的污血还没流出就被冻成了冰渣。

脑海深处,警报声响成一片,像是几千把钢锯在同时切割着脑垂体。

不能留。

李长生左手猛地一并,指尖化刀,没有任何迟疑地劈在了自己接驳神识的右肩经脉上。

噗!

右肩爆出一大团血花,整条经脉被他自己物理切断。失去连接的网格化神识瞬间在巨石外灰飞烟灭,被黑暗彻底吞没。

巨石的震颤随之骤停。

李长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左臂上的黑霜终于停止了蔓延,停在离颈动脉不足两寸的地方。他胸膛微微起伏,算力大幅度耗损让他眼前的视界开始重影。

就在神识斩断的瞬间,反噬的物理余波化作一股气浪,撞在仅剩一半厚度的护盾上。

护盾内部,负责维系阵眼的红绫闷哼一声,残破的战甲上再次崩开几道裂痕。

为了抵挡这股余波,她本能地将体内的战神阴气向外扩大了一圈。黑色的阴冷气息刚一溢出,便与护盾外的深渊乱码产生了极强的同源共振。

这种共振直接绕过了肉体,砸向她的魂体深处。

“呃……”红绫双手死死抠住阵眼的凹槽,指甲在石面上崩断。她低着头,残缺的魂体剧烈地战栗起来,那些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远古残像——关于献祭、关于成为物理阀门的记忆,像泄洪般冲击着她的理智。

李长生用右手抹掉肩膀上流出的血,看着红绫颤抖的背影。

没有时间等护盾自我修复了。红绫的状态撑不了多久,必须马上换一种方法把人捞上来,否则阵地就会彻底崩盘。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闷响。

原本因为防御溶解而变得极其薄弱的护盾上方,被一个沉重的物体强行砸穿。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旧天庭法相残骸,表面布满了高度污染的灰烬和肉瘤。它带着外面的乱流直接砸向阵眼的位置。

李长生右腿肌肉猛地绷紧,腰部发力,一脚重重鞭抽在那块残骸的侧面。

咔嚓。

残骸在半空中被踹得四分五裂,化作一蓬洋洋洒洒的灰褐色粉末,落在了巨石的地面上。

粉末散发着极度浓烈的深渊同化气味。那是属于天道彻底腐败后的恶臭。

瘫在地上的澹台夜弦闻到了这股味道。

她那双原本因为痛苦而涣散的眼睛,突然冒出一股病态的绿光。她经脉尽毁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在地上扭动起来。

这位视凡人为牲畜的神女,此刻就像一条犯了毒瘾的狗,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散落的粉末。她张开干裂的嘴唇,舌头急不可耐地去舔舐那些混着泥土的残骸灰烬。

伪神的血肉,本就是真神最下等的饲料。在这片失去旧法则压制的底层,她骨子里的病态依恋被彻底激发了。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上前一步,抬起皮靴,靴底毫不留情地踩在澹台夜弦扑向粉末的头颅上。

砰。

澹台夜弦的侧脸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面上,牙齿咬破了嘴唇,血水混着灰土糊了一脸。巨大的物理痛觉瞬间刺穿了她的神经,强行打断了那种几近癫狂的吞噬本能。

她在靴底发出微弱的呜咽,身体像条烂泥鳅一样抽搐着。

“深渊不需要眼睛,乱看只会把怪物引回家。”

李长生垂着眼皮,用一种漠然的语调开口。这话是对着澹台夜弦说的,也是对刚才那场失败尝试的总结。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

常规的神识,哪怕是掺杂了窃天代码的神识,在深渊底层也是黑夜里的火把。天道的灵力在这里完全就是诱饵。既然正常的推演行不通,就必须寻找一个完全排斥天道法则、连同化代码都会嫌弃的死角。

某种绝缘体。某种连走两步路都会莫名其妙撞墙,却总能因为“倒霉”而避开致命逻辑的极端存在。

李长生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

同一时间。巨石下方,深层引力漩涡的交界处。

大片被李长生切断的灰白神识残骸,像干枯的藤蔓一样在乱流中往下坠落。

在坠落的轨迹边缘,黑暗中隐约晃动着一串被粗大锁链连在一起的影子。那是一群被当做配重肉盾的仙娥,她们在旋涡的拉扯下早已没有了人的形状,只剩下一具具麻木的躯壳。

神识残骸擦过锁链的末端。

阴冷的波动划破了队伍最末尾一个女孩的侧脸。这个双目只剩黑窟窿的盲眼女孩晏灵织,被这股刺骨的寒意激得哆嗦了一下,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细弱如蚊蝇的悲鸣。

“啊……”

但这声悲鸣才刚刚冒出个头。

更深层的黑暗废墟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能让整片空间都向内塌陷的动静。

“咕咚——”

那是一声咀嚼后的吞咽声。

盲眼女孩那一丝属于活人的悲鸣,连同周围几十里内的乱码底噪,瞬间被这股巨大的吞咽声死死盖过,彻底碾成了辨不出死活的浑浊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