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轻的脆响在阵眼凹槽边缘响起。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物理裂纹刚一出现,内部刚流转起来的金色神力便发生了微弱的停滞。
紧接着,大荒真神那声“咕咚”的吞咽余波,如同一道看不见的重型液压机,重重砸在巨石外层那道淡金色的护盾上。薄膜剧烈凹陷,巨石外缘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穿透进来的次声波,大块大块地剥落,化作粉末卷入黑暗。
李长生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只满是冻伤的右手猛地拍向凹槽,十根手指如同钢钉般死死抠住裂纹两端。灰白色的窃天乱码顺着指尖狂涌而出,像是一团高维的速干水泥,强行填入那道即将扩大的缝隙中。
逆向工程的底层逻辑在毫秒间疯狂运转,将残留的狂暴余波一丝丝绞碎。
随着最后一道代码焊死,巨石猛地往下一沉,剧烈的震颤终于平息。它就像是黑色大洋中的一叶孤舟,在无尽的黑暗废墟中奇迹般地悬停住了。
短暂的物理喘息。
李长生脱力地松开手。窃天算力已经彻底见底,左臂上的黑冰裂纹又往上蔓延了半寸,刺骨的冷意让他呼出的气都带上了白霜。
但他没有坐下。
乱码视界的边缘,一条代表生命体征的红色波段正在剧烈跳动。
那是红绫。
刚才为了强行拉住下坠的轨迹,她被迫溢出战神阴气,此刻正遭到深渊同源气息的疯狂反噬。她蜷缩在阵眼不远处的断石旁,残缺的魂体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凸起,裂痕中不断向外喷吐着不受控制的冰寒气息,整个人已经濒临昏迷的边缘。
李长生转过身,右手在阵眼凹槽里用力一刮。
一团极其精纯、经过阵法过滤后不带任何伪神精神印记的纯净神力,被他硬生生地剜了出来。金色的液滴在掌心流转,散发着温和的生机。
他拖着冻僵的左腿,走到红绫面前,单膝蹲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他将那团纯净神力直接拍入红绫的眉心。
灵魂契约的双向链接瞬间被激活。金色的生机顺着乱码纹理,粗暴地冲刷进她残缺的魂体深处。那些正在暴走的黑色血管仿佛遇到了天敌,在神力的安抚下迅速消退。红绫剧烈战栗的身体终于缓和下来,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一丝平静。
不远处的石面上,传来一阵漏风的粗重喘息。
澹台夜弦瘫在厚厚的灰土里,经脉寸断的剧痛让她的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时不时抽搐。她微微偏过头,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那是她的血。
是天庭最高贵的掌命神女,历经无数个纪元沉淀下来的纯净种源。
“暴殄天物……”她干裂的嘴唇发颤,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那是我族用来重启天道的底蕴,你……你居然拿它去喂一个万年前的游魂。”
巨大的心理落差化作怨毒。就在一刻钟前,她还视这些下界凡人为牲畜,而现在,她不仅被当做一块提供能源的废旧电池,连被榨取出来的神血,都只是别人用来养鬼的口粮。
这种认知,比死咒长钉刺入识海还要让她崩溃。
李长生站起身,顺手将掌心残留的血丝抹在衣角上。
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它现在的价值,比在你血管里流淌时高得多。”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块抹布的吸水性。没有嘲讽,只有将她彻底物化后的冷酷。
澹台夜弦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僵硬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来,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高贵的神明尊严,在这句轻描淡写的陈述中,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李长生没有再理会这件已经耗尽价值的工具。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走向巨石的边缘。
淡金色的护盾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失去了下坠的风啸,周围的黑暗显得愈发浓稠。
李长生眯起眼睛,强行榨取体内最后一丝底蕴,重新开启了乱码视界。
灰白色的数据流在瞳孔中交织。当他看清外围的真实景象时,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看似平静的巨石外围,根本不是什么安全的避风港。
在肉眼不可见的维度里,周围的重力常数已经被彻底折叠。成千上万个暗红色的微观引力漩涡,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将这块悬停的巨石死死包裹在正中央。
为了验证推演的结果,李长生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青铜残片,猛地踢出护盾。
残片穿过淡金薄膜,进入黑暗的瞬间。
没有坠落,也没有碰撞声。
只是“哧”的一声极轻的细响。那块厚重的青铜,在半空中突然被十几股不同方向的引力同时捕获。它的三维结构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压成了一张绝对平面的阴影,随后连粉末都没留下,直接在漩涡的绞杀中蒸发成了虚无。
毫无死角。所有常规的航线,全都被这些致死漩涡锁死了。
李长生站在悬崖边,灰暗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不断游移的涡流。大军离散,陆长庚他们下落不明。如果待在这里,等到阵眼的神力耗尽,巨石同样会被外围的漩涡生生磨碎。
就在他全神贯注解析漩涡轨迹时,视界边缘的乱码瀑布中,突然跳出了一段极其突兀的波段。
“滴——”
很规律。在充斥着混乱、无序与毁灭的大荒底层底噪中,这段波段方正得像是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金属。它带有极其明显的旧天庭阵纹特征,却又在深渊的同化下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异。
一闪而过,随即再次隐没在漩涡的乱流中。
李长生眉头微皱。
在这片连光都能绞碎的囚笼里,这规律的探针波段,究竟是同伴误触阵法发出的生机信号,还是深渊深处某个更恐怖存在的诱捕陷阱?
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供推演。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走回阵眼中央。
红绫此时已经勉强坐了起来,残破的战甲上还挂着未化开的冰霜。她抬起头,那双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眸子看向李长生。
“接管阵眼。”李长生指了指凹槽里的金色神力,语气凝重,“这里的安宁是以秒计算的,睁大眼睛找活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只要这层护盾没碎,就不要出来。”
红绫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将手覆在了阵眼边缘,用魂力维系着阵法的运转。
李长生重新走回巨石边缘的悬崖。
风依旧没有吹起,但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死亡气息,却顺着护盾的薄膜一点点渗透进来。
面对毫无出路的漩涡包围网,团队大面积失散,枯等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常规的物理试探会被瞬间绞杀,那就只能动用最危险的办法。
他准备强行外放神识。
在深渊底层,常规灵力是诱饵,神识探测同样会被底层的乱码捕捉,引发极其恐怖的逆向同化反噬。但他别无选择。
必须跨越这些漩涡,去定位陆长庚等人的坐标,哪怕代价是引火烧身。
李长生站在黑暗的边缘,缓缓闭上了双眼。
眉心处,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开始剧烈涌动。他将枯竭的算力一点点榨出,化作无数根无形的探测触手,朝着那片足以碾碎一切的微观漩涡,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