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单纯的视觉现象,它变成了具备极高密度的固体。
狂暴的引力倒卷而上。红绫天灵盖冲出的那股战神阴气,就像是在漆黑的深海里点亮了一发探照灯。下一微秒,深渊底层那庞大得无法解析的吞咽机制,彻底锁定了这个波段。
李长生耳膜内爆出尖锐的高频长鸣。
下坠的速度瞬间飙升了数倍。三人周围那仅存的一寸乱码护盾,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呃……”红绫喉咙里溢出夹杂着万年前远古记忆的痛苦嘶音。她残缺的魂体剧烈战栗,表面裂痕向外疯狂喷吐着不受控制的冰寒气息。
李长生挡在迎风面的最前方,首当其冲。
那些与大荒真神同源的阴风,顺着破损的护盾缝隙倒灌进来,狠狠刷过他的左小臂。没有任何痛觉的缓冲,皮肉、血管连同底下的骨骼,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被这股绝对零度的深渊气息侵蚀。
一片暗黑色的冰霜裂纹,从他的手背“咔嚓咔嚓”地蔓延至手肘。冰霜咬进骨缝,留下了连窃天算力都无法再生的不可逆冻伤。
黑冰还在顺着肩膀往上爬。
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代表左臂的生命体征数据正在断崖式跌落。如果任由这股被真神引力同化的战神阴气冲刷,不出三息,他们三人都会被冻成脆冰。
他极其果断地切断了左臂痛觉神经的感官回传,将识海中濒临干涸的算力池暴力榨干了最后一滴底蕴。
“起。”
十根指骨在极寒中艰难屈伸,指尖跳跃出灰白色的残缺代码。他直接把右手刺入红绫溢散出的狂暴阴气风暴中心。
灰白乱码顺着战神阴气的物理纹理逆向攀爬。极端超载让李长生鼻腔涌出热血,顺着下巴甩飞到风中。他的双眼死死捕捉着阴风中顺时针旋转的绞杀轨迹,双手猛地一错,硬生生将一部分阴气的代码结构进行了镜像翻转。
“嗡——”
周遭的空间猛地一沉。被翻转的阴气与外围的深渊同源引力,在这一寸方圆内发生了短促的物理互斥。
一股微弱的斥力向外撑开。它猛地勒住了三人陨石般的下坠轨迹。风压骤减,失重感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就在这轨迹暂稳的瞬间,紧紧贴在后方废墟残片上的澹台夜弦,眼底闪过一丝异光。
这位修为被天庭奴役锁死的掌命神女,此刻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但高阶神的求生本能,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局势的微小空隙。李长生正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压制女鬼的暴走上,那只左臂正诡异地低垂着,显然受了重创。
澹台夜弦屏住呼吸,借着乱石翻滚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将体内仅剩的一丝高纯度神血逼入脚底。微弱的金光在她的足尖勾勒。
这是天庭的旧律缩地成寸阵纹。只需半息,就能将她传送到百丈外那片未被乱码波及的废墟死角。
阵纹闭环的最后一笔,即将连上。
“砰!”
一只满是凝结血痂的军靴,带着不讲道理的粗暴,狠狠跺在了她的脚背上。
脚骨断裂的脆响与阵纹溃散的气浪同时爆开。
澹台夜弦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整个人狼狈地跌回坚硬的金属残片上。那点刚凝聚起来逃生的神血,被这一脚直接踩散成了虚无的废气。
李长生依旧维持着半蹲梳理阴气的姿势,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有眼角余光里的那一抹乱码雷达波段,正冷冷地锁死在她残存的灵气轨迹上。
“往哪滑?”李长生的声音带着吞咽血沫的沙哑,没有起伏。
澹台夜弦捂住断裂的右脚,金冠彻底散落,凌乱的长发粘在满是灰土的脸上。剧痛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高阶神傲慢,在极度的屈辱下燃了起来。她死死盯着李长生那苍白病态的侧脸,咬牙挤出冷笑。
“可悲的凡人……”她剧烈地喘息着,声音漏风,“明明刚才抛下这个疯女鬼,你还有机会逃走。为了一个过去万年的游魂把自己填进深渊,这就是下界虫子的短视?”
李长生终于转过了头。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女。没有被激怒,也没有顺着她的话辩驳。他只是将踩在她脚上的军靴缓缓收回,借着往废墟上蹭掉血迹的动作,将那只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冻满黑冰的左臂,极其自然地藏到了她视线的死角。
“你是不是觉得,流着天庭的血,在这下面就能买到优待席?”
李长生抬起右手,抹掉下巴的血痕,用极其漫不经心的陈述语气开口。
“往外看。”他下巴微抬,指向外侧。
“在深渊的胃袋里,神和猪狗,标的是同一个价码。”
澹台夜弦下意识地顺着李长生指示的方向,看向远处的虚空。
在距离他们几百丈外,一块极速下坠的半截白玉广场上,正在上演着一幕让她神性彻底崩塌的画面。
旧天庭武将宗政屠的半身战甲已经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深渊的同化正在一层层剥离他的护体香火。这名武将五官扭曲,高举着手中那卷散发着旧天庭律法死气的卷轴,疯狂催动缠绕在小臂上的牧魂锁链。
“靠过来!全都给本将靠拢!”宗政屠歇斯底里地咆哮。
十几名侥幸未死的底层仙官,正拼命催动残余灵力抵御引力飓风。听到上官的律法勒令,骨髓深处对天庭阶级的本能服从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宗政屠聚拢。
但在靠近的瞬间,宗政屠猛地拽紧了粗重的锁链。
律法卷轴爆发出惨烈的共振。牧魂锁链的生命共享机制被强制反向开启。
“嗤——”
那十几名底层仙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饶,体内的本源生机就像被抽水泵暴力吸走。肌肤瞬间干瘪如枯木,眼珠直接陷进了眼窝。
宗政屠的体表立刻浮现出一层由活人血肉凝结而成的暗红护盾,勉强挡住了新一轮刮过的深渊切削带。干尸般的仙官被狂风一吹,化作齑粉散落。
澹台夜弦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张嘲讽的脸僵硬得犹如死人。
李长生没有再理会心态崩塌的神女。
借着战神阴气争取来的短暂滞空斥力,他的乱码视界在四周海啸般翻滚的废墟中高速筛查。算力即将触底,他必须确立一个实质的立足点。
无数巨大的宫殿铜柱和断裂山脉,在深渊消化液般的风暴中无声解体。
忽然,在左下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一块庞大得如同小山丘的灰白巨石,突兀地闯入视野。
它太安静了。
周围的碎石都被引力撕扯成了粉末,唯独这块巨石,依据着某种古老的质量分布,稳稳地悬浮在极其混乱的乱流节点上。它的表面流转着一丝未被深渊彻底同化的微弱旧天庭禁制。
这简直是绝佳的天然避难所。只要能将其改造为高维物理锚点,就能在这无底的下坠中确立第一个阵脚。
“抓紧。”
李长生低喝一声,右腿在脚下的残骸上猛地一蹬。微弱的斥力借势推波助澜,带着三人如离弦之箭般斜向撞向那块庞大的巨石。
“砰!”
沉重的军靴重重砸在粗糙的石面上。李长生没有半点停顿,右手夹带强抽出的最后一点窃天乱码,狠狠按向巨石表面那层闪烁的禁制。
他准备直接用底层代码接管这块阵眼。
然而,手掌刚一接触,灰白色的乱码就像是刺客撞上了绝缘的厚钢板。
巨石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艰涩的低鸣。天庭旧律残留的底层防护机制,虽然残破,却对不属于这个体系的窃天乱码产生了极其死板且暴躁的排斥力。
一股反向推力顺着李长生的手腕震入骨髓。他手背青筋暴起,强行卸掉这股反震,险些被掀飞出巨石边缘。
进不去。
这块残留着天庭旧律的庞大阵眼,就像一把被焊死的锁。强行用异端乱码破解,只会在解开前让它随之玉石俱焚。必须用毫无杂质的旧天庭纯净神力,先灌入外壳进行物理中和,才能开放底层的代码读写权限。
时间不多了,周围的乱码漩涡正在合围。
李长生缓缓站直身躯,右手垂落身侧。乱码视界中,他的窃天算力已经彻底见底。
他缓缓转过头。
苍白而冷酷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如同打量着一块高规格的不可再生电池。视线死死锁定了不远处刚从石面上爬起来、还在大口喘息的澹台夜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