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粗暴地扯平了。
失去了所有的光影和距离感。两股粘稠的黑血顺着李长生空洞的眼眶狂涌而出,淌过苍白的脸颊,滴在脚下青石板上。血滴砸落的粘腻回音,在脑海里被无限放大。
窃天体的视神经彻底烧毁。这种黑,是一切空间深度被抹除的绝对虚无。
他像枯木般站在阵眼中心,脊背僵直。双眼深处传来的剧痛,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钉,正被生锈的钝锤一下接一下往脑髓里死死钉入。
他没有抬手去捂眼睛,甚至连身体摇晃的幅度都被强行锁死。脖颈侧面的青筋根根暴起,大腿肌肉紧绷到微微痉挛。听觉以一种极其病态的方式,接管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右后方不到三尺,是被深红色时空锁链贯穿的林青蝉。她左腕上的割痕还在往下滴血,那是极度虚弱、间隔极长的滴落声。
正前方,三百尺外的乱石堆里。
“吧唧……刺啦……”
某种粗糙的手指,正不顾一切地插进烂泥,疯狂翻找。指甲刮过生锈的阵法残骸,指节磕在尖锐的青砖上,紧接着是一把抓起泥浆的湿滑声。就像饿极了的野兽,在泥潭里拼命刨食。
随之而来的是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嗬……嗬嗬……”
浑浊的呼吸里夹杂着血液在气管中翻滚的水泡音。
苦斋客。
这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防线虽然被彻底碾碎,但那具顽强的肉身,竟然还在烂泥里爬动。
李长生耳廓微动,锁定了声音源头的具体坐标。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在虚空中抠出几缕残存的底层灰黑乱码。
乱码像活蛇般在掌心快速穿插,准备随时弹射而出。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风里吹过来的气息变了。
原本充满甜腻幻香和浓烈血腥味的空气中,多出了一丝极轻的高频嗡鸣。那是某种高度压缩的法则终端,脱离隔绝容器后,与周围混乱的重力场发生剧烈摩擦的声响。
物理常数正在被一点点翘起。
阀门。大阵崩塌时掉落的那枚极乐母香物理阀门碎片,被找到了。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
废墟里,苦斋客的呢喃声骤然放大。
这不是低语,而是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被彻底踩碎后,发出的崩裂声。
紧接着,一阵比厉鬼还要难听百倍的癫狂尖笑,直接撕裂了这片消音区的残骸。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威压,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
苦斋客半截身子趴在烂泥里,死死攥着那枚残破的金属阀门。那张一贯端着虚伪悲悯的脸,此刻完全扭曲成了一团肉疙瘩。眼角的皮肤因极度狂暴生生撕裂,眼球上布满暴突的红血丝。
浑浊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大张的嘴巴里流出,顺着下巴滴落,拉出长长的黏液丝。
“屠宰场……原来我们都是猪猡!”
他剧烈咳嗽着,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黑血,高高举起那只满是污泥的手。
对着虚空,对着那个让他信仰彻底崩塌的方向,苦斋客发出了完全放弃一切理智的嘶吼。
“既然都是盘中餐,不如大家一起做个白痴!”
声音落下,没有留下半点谈判的余地,甚至连逻辑交流的可能都被彻底切断。
“哗啦!”
就在那声尖笑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荡的瞬间,李长生的右腕猛地一甩。
一条由高密度灰黑乱码编织而成的锁链,如同从黑暗中暴起的毒蟒,贴着湿滑的青石板窜了出去。
失去了视觉,李长生完全依靠那声嘶吼带来的气流扰动,以及耳膜对风压的极限预判,进行盲目抛射。
锁链在空气中摩擦出轻微音爆。它避开沿途倒塌的石柱,精准向着那只举起阀门的手臂缠绕过去。
只要能在苦斋客发力捏碎前,从物理层面上卡死他的关节,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三百尺外的烂泥坑里,并没有传来锁链绞断骨骼的闷响。
而是一声极其刺耳的,如同生肉扔进滚烫强酸里的“嗤啦”声。
苦斋客根本没有躲。
他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在举起阀门的刹那,直接震碎了体内仅存的大乘期经脉枢纽。
没有防御术法,没有灵力反击。
那些原本在经脉中流淌、维持着他最后生机的修为,被当成了引火燃料。所有灵力在半个呼吸间急剧坍缩,随后直接转化为浓度高到令人发指的暗红色护体毒雾。
这是破罐破摔的自我献祭。
毒雾如同迅速膨胀的血色脓包,瞬间将苦斋客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灰黑色的乱码锁链刚扎进暗红色雾气边缘,前端用来破坏规则的物理结构,便遭遇了毫无理智的法则熔断。
李长生只觉得手里一轻。
那种绷紧的拉拽感瞬间消失,就像攥在手里的一截冰柱突然化成了水。
剧烈的酸腐味顺风倒灌回来。锁链上附着的灰黑字符在接触极乐底毒的瞬间,发出如同活虫扔进火堆里的细微尖叫,随即化为黑灰。
崩。
只剩半截的锁链无力垂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敲击声。
阻击,宣告失败。
就在锁链熔断的同一秒,李长生背上的黑棺,猛地往下一沉。
极度纯粹的阴寒鬼气,毫无预兆地从棺木接缝处狂涌而出。这股寒气直接穿透衣衫,在李长生因失血发僵的后背上结出一层刺骨白霜。
“砰!”
棺材内部传来极其沉闷的一声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肩膀死死撞向实木板。
红绫闻到了极乐母香前置毒气的味道。
对活人来说,那种即将彻底失控的高浓度极乐毒雾,是绝对的必杀之局。
“砰!砰砰!”
撞击声越来越狂躁,棺盖表面用来压制的封印木纹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
红绫的护主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越过了理智的规则压制。她要冲破契约,冲出黑棺,用那具不灭的远古鬼躯,硬生生替瞎了眼的宿主挡下接下来的毁灭喷发。
“回去。”
李长生紧紧咬着牙关,喉咙里挤出带血的气音。
他的左手强忍肩处肌肉撕裂感,反手死死按在黑棺边缘。五指弯曲,指甲几乎抠进木纹缝隙里。
借着掌心渗出的黑血,他在意识深处,直接触发了绝对从属契约的底线。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最冷酷的物理死锁。
三根由底层乱码凝聚而成的无形长钉,顺着掌心直接砸进契约回路中,强行截断了红绫所有试图向外输送阴气的经脉连接。就像用铁水浇死了一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门。
生生掐断灵力枢纽的反噬,让李长生本就破败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胸腔里一阵腥甜上涌,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棺材里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被死锁硬压在棺底的凄厉呜咽。
所有的抢救动作,都在极短的几息内被强制画上句号。
废墟中,苦斋客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畅快低吼。
“咔嚓。”
一声极度清脆,却在死寂中异常响亮的碎裂声。
苦斋客那只被毒雾腐蚀得露出白骨的手指猛地收紧,硬生生将那枚掌控大阵最终自毁的物理阀门,捏成了粉碎的残渣。
万籁俱寂。
空气中勉强维持平衡的粘稠感,在这个瞬间骤然崩塌。
刺鼻的甜腻味在千分之一息内提升了上万倍。原本被物理阀门压制在最底层的母香本源毒气,失去了最后的枷锁。
不需要眼睛去看,李长生裸露在小臂的皮肤上,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密集刺痛。
没有术法爆炸的光影。
只有一种如同溃堤洪水般连绵不绝的沉闷“隆隆”声,从四周地底同时爆发。
那些被挤压了上百年的高纯度致命毒雾,咆哮着喷涌而出。刺目的灰白毒雾犹如实质般挤压过来,瞬间抹平了青石板和废墟之间的物理空间。伴随着红绫在黑棺内更为凄厉的绝望撞击声,死局无解,毒潮彻底将全场死死推入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