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黑棺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正像活物进食般剧烈膨胀。
仇千绝死后残留下来的高阶污染血肉,成了最致命的引信。对于在禁区底端挨饿了无数年的上古残魂来说,这股三阶灵力的血腥味,不亚于往饥肠辘辘的野兽鼻尖上滴入滚烫的热血。
空气里的温度断崖式下跌。
废墟中没有风,但李长生沾满泥浆的下半张脸,却在瞬息间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白寒霜。他刚刚平息下去的经脉像被塞进了冰窟,骨缝里发出难堪重负的酸响。
一种远超仇千绝威压的远古气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棺木。
不是灵力外放,而是纯粹的灵魂高位碾压。
李长生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漆黑死寂的废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守陵村那条熟悉的黄土路。两旁的茅草屋燃起冲天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残肢断臂散落在水井旁,甚至能听到老村长被妖兽撕裂喉咙时的那半声惨叫。
很逼真。连火烤在脸上的灼热感,以及空气里烧焦毛发的臭味都分毫不差。
这是红绫抽取残余死气制造的屠村幻象。她企图从心理防线最深处,直接瓦解李长生的抵抗意志,从而完成一具完美躯壳的剥夺。
可惜,她挑错了手段。
李长生半靠在石柱上,右眼空洞,流着粘稠黑血的左眼,依旧维持着窃天体的乱码视界。
在他的视野里,没有大火,没有惨叫,也没有死去的村长。
有的只是一堆散发着死灰色光芒的劣质代码,它们以极其粗糙的方式拼接在一起,随着红绫的记忆碎块在虚空中不断闪烁、卡顿。
李长生没有闭眼,更没有因为所谓的心理创伤而动摇半分。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极其平稳地探入那团“熊熊燃烧”的幻象火苗中心。
他的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一段颜色最深、跳动最剧烈的灰色核心乱码。
然后,手腕猛地一转。
“咔。”
像捏碎了一截腐朽的枯树枝。
随着那段核心代码的断裂,整个守陵村的火海幻象如同被石块砸中的镜面,瞬间崩碎成漫天灰白色的光屑,随风湮灭。
两里外,刚融入夜色阴影的段无锋,背脊猛地撞在身后的土坡上。
他看不见幻象的崩塌,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废墟中心那股骤然收缩又瞬间炸开的远古阴寒。
段无锋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他那刚刚自斩过一次的神魂,在这股气息面前,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的右手僵硬地探入怀中,死死捏住了一枚暗黄色的符箓。
那是巡查局配发给高阶探员保命用的“镇煞符”。
段无锋死盯着废墟方向,眼底满是惊骇与迟疑。要不要出手?那少年刚刚替他挡下天罚,按照因果,他此刻该掷出这枚符箓护住对方神魂。
可是太强了。棺材里的东西,阶位高到他根本无法判断。此时他自身神魂受创,动作极其迟缓,一旦他运转灵力激活镇煞符,那怪物只需一个照面,就能将他连人带符撕成碎片。
就这么短短一息的犹豫,段无锋捏住符纸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青。
废墟中心,李长生根本没空理会外围那个惊弓之鸟般的探员。
幻象被徒手捏碎,不仅没有让红绫退却,反而彻底激怒了这位上古战神。
外部的高压已经撤去,黑棺失去了所有制衡。红绫的灵魂撕扯力直接跨越物理距离,像一排尖锐的钢钉,硬生生砸进了李长生的精神内景里。
脑髓仿佛被一根棍子疯狂搅动。李长生的喉管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强忍着感官被一点点剥夺的剧痛,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他不退反进。
在这个单向被入侵的精神世界里,李长生主动放开了自己最核心的一层灵魂链接,让红绫的意识能够直观地“看”进来。
他向棺材里的怪物,彻底敞开了窃天体的内部运转逻辑。
红绫的意识顺着链接侵入,看到的不是一个孱弱凡人的恐惧,而是一个与废墟底层阵纹死死咬合在一起的规则炸弹。
李长生此刻的意志,就悬停在那些已经被剥离的废弃代码上方。只要他切断联系,刚刚残留在这里的同频死气与劫雷余波,就会在零点一息内发生最底层的逻辑崩溃,将这片区域的一切物质与灵魂,彻底引爆。
同归于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虚张声势,那是一种真正将自己当做一次性消耗品的疯狂底气。
半空中,一只完全由高阶血雾凝聚而成的虚幻利爪已经成型。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李长生的面门,巨大的风压刮得他脸颊渗出血珠。
顶着这股随时能将他碾碎的极高维度撕扯力,李长生缓缓抬起右手。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清醒,逆转体内仅存的生机。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他食指指尖被硬生生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
这滴血出现的瞬间,周围狂暴的阴寒威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滞。
没有三阶灵力的暴躁,没有天庭香火的腥臭。
只有极其纯粹的、未经任何天道法则污染的无毒生机。对于被变异法则折磨了上万年、只能靠沉睡来抵御异化的红绫来说,这滴提纯的血气,比任何天材地宝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李长生的目光透过滴血的指尖,冷漠地看向那只停在他眼球前方寸许处的虚幻血爪。
“要么被这无毒的血喂饱,要么和我一起在天罚下灰飞烟灭。”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笃定得像是在给路边的野狗扔一块骨头。
事实上,逆转生机逼出这一滴纯血后,李长生新生的那点经脉已经几近干涸,他甚至连再退半步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主动撤去了周身那层用来伪装的灰色代码,将自己完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血爪之下。
这是一场豪赌。用一滴纯净的本源,去卡死怪物那根被饥饿支配的死气输送通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悬浮的纯净血滴散发着微弱的红晕,将那股属于高维灵魂的嗜血本能死死钉在了原地。
两里外的段无锋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到废墟上空那足以碾碎一切的血色威压,在盲眼少年抬起手指的瞬间,犹如被掐住七寸的毒蛇,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少年甚至连防御姿态都没有摆出,只凭一句话,就逼退了连天道劫雷都未必能压制的上古灾厄。段无锋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镇煞符,他默默将符箓塞回内兜,眼底的惊疑彻底转化为了狂热的深信不疑。
废墟重新陷入了死寂。
半空中的虚幻血爪无声消散。
黑棺不再渗出冰冷的血光,周围空气中凝结的冰霜也开始缓缓融化。
李长生维持着举起右手的姿势,感受着背上那具棺木重新变得冰冷沉重。
嗜血的怪物终于停止了夺舍的攻击。
但李长生乱码视界里,那几根连接着黑棺内部的深色丝线并未断裂。他很清楚,在厚重的棺盖之下,那道贪婪且高傲的目光,正越过那滴纯血,重新衡量着他这块能够源源不断产出纯净口粮的“活体容器”,究竟具备着怎样的榨取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