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沥青一样浓稠。李长生站在一块极速下坠的王座巨石残骸上,右手死死按着身后的黑棺,左手像铁钳般扣着澹台夜弦的后颈。

狂风将他的衣摆撕成布条,引力剪切带已经不再是单一向下的拉扯,而是变成了几百把无形的钢锯,在四周的空间里胡乱切割。

“咕咚——”

深渊巨口吞咽的余波还未在神魂中散去,右侧数十丈外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没有光,也没有威压外放。李长生只觉得右耳的鼓膜向内生疼地凹陷,一股沉闷感瞬间挤走了周围残存的空气。

一条庞大到根本无法看清全貌的暗红阴影,像一根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肉柱,悄无声息地从空间断层里挤了出来。那是一条属于大荒真神的血肉触手。它没有表皮,上面挂满了黏稠的、正在蠕动的黑色絮状物,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空间裂缝的诞生与合拢。

触手的末端并没有指向李长生,而是随意地扫过了外围的一片废墟。

那里,正有数十名侥幸从刚才的坍塌中存活下来的天庭禁卫。他们身披残破的金甲,脚下踩着黯淡的法器,正像无头苍蝇一样拼命向着上方尚未完全闭合的裂隙逃遁。

触手根本没有真正碰到他们。

它只是在距离他们还有十几丈的位置,带着周围被折叠的空间,缓缓碾了过去。

没有法宝对轰的光影,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那几十名有着归墟阶实力的天庭禁卫,连同他们脚下的兵器和周围的碎石,就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生生抹去的铅笔画。上一息还是活人,下一息直接坍塌成了一片浓稠的腥臭血雾。

血雾在真神触手的扫荡下,连半点扩散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周遭的超维常数同化成虚无。

这就是纯粹的物理降维抹杀。

“咯……咯咯……”

被李长生提在左手的澹台夜弦,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漏风似的怪响。她原本那双高高在上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那片连渣都不剩的虚无,瞳孔已经扩散到了边缘。

紧接着,她体内传出几声类似琉璃被铁锤砸碎的脆响。

在真神这种超越了天庭一切认知的绝对高维掠食者面前,澹台夜弦引以为傲的神明法相底座代码,迎来了不可逆的自动崩解。

细碎的金色光斑顺着她的眼角、鼻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这些代表着天庭最高神权法则的纯净金光,刚一离体不到半寸,就仿佛遇到了强酸,瞬间腐败成散发着恶臭的黑灰。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膝盖软得像一滩烂泥,属于神明的傲慢底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不远处,还有十几名趴在残骸上的禁卫军。他们亲眼目睹了同袍的湮灭,手抖得连残存的兵器都握不住,任由其掉入深渊。

在这毫无道理的宇宙级恐怖面前,他们被香火时代驯化出的本能彻底占据了理智。这群人跪在极速下坠的碎石上,双手死死合十,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念诵着天庭的祈祷词,企图向那根本不具备情感常数的深渊巨兽乞求一丝怜悯。

李长生转过头,带血的唾沫被狂风直接糊在脸上。

他那双倒映着灰白乱码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看穿世界荒诞底色的漠然。

“把你们可悲的祈祷咽回肚子里!”

李长生的声音穿透了狂风与空间撕裂的音爆,像冰冷的刀子刮过那几名禁卫的耳膜,“在这里,神明就是吃人的屠夫!”

常规的护体灵力刚一覆上体表,就像纸钱落进火盆,瞬间被引力剪切带融化。李长生果断掐断了气海中所有的灵力输出。

眼底的乱码疯狂跳动,频率快得让眼角的毛细血管接连破裂。两行暗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窃天体的底层篡改算力,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极限抽出。

左臂处,那原本只蔓延到肩膀的黑色规则鳞片,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刺破皮肉。骨肉撕裂的剧痛传来,鳞片顺着侧颈直接爬上了他的左侧脸颊,黑色的血管像虫子一样在皮下暴凸。

李长生咬碎了半颗后槽牙,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在身前狂乱的风暴中疯狂虚画。

他无视了那些足以把归墟阶修士切成肉丁的空间风刃,强行在这片切碎维度的引力乱流里,焊死了几个残缺的高维代码节点。

“刺啦——”

仿佛用铁钉死死刮擦玻璃的刺耳声响起。一层灰白交织着暗红色杂讯的半球形结界,在他头顶艰难地撑开。

这不是常规意义上流光溢彩的法术护盾,而是一个充满马赛克和断裂边缘的乱码伞盖。它就像狂风骤雨里的一叶孤舟,死死罩住了他身后的黑棺、凤舞瑶,以及右侧不远处的古神通。

乱码伞盖刚一成型,四周的引力风暴立刻扑了上来。伞盖表面凹凸不定,每一次被风暴挤压,李长生脑海深处都会传来针扎般的灵魂撕裂感。

“神谕……这是真神的试炼!”

结界右侧边缘,古神通满脸都是被风刃刮出的血口,但他的瞳孔却涣散出一种毫无理智的癫狂光芒。

他那错乱的视界根本无法理解外部的高维抹杀,只能看到周围无序的毁灭和吞噬。在这位拜神教首领的眼里,这分明是神明降下的大清洗,是无上的恩赐。

他扑向身下的巨石边缘,双臂疯狂地在废墟中翻找。

“为了伟大的降临!”古神通嘴角咧到耳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地上两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天庭禁卫残躯拦腰抱起,连同一大团沾满鲜血的石块,狠狠抛出了乱码伞盖的保护圈。

这是他脑补出的献祭。

高浓度的血肉诱饵刚一脱离伞盖,立刻被右侧的一股引力涡流捕获。那股原本正直奔结界而来的暗红色乱流,像是被扔了一块带血生肉的野狗,生生偏转了方向,一口将那两具残躯卷入深渊深处。

借着这个荒诞的空档,结界右侧的重压竟然奇迹般地松懈了半息。

李长生冷眼看着这一幕,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赞赏,只是将这一瞬的缓冲全部用来加固左侧的代码。

但危局并未解除。真神触手扫过外围引发的余波,让上方更大面积的废墟断层彻底失去了支撑。

“轰——”

一块足有半个山头大小的神宫汉白玉穹顶,带着几万吨的恐怖物理动能,正笔直地砸向乱码伞盖。

穹顶还未靠近,排山倒海的风压已经让乱码伞盖的顶部剧烈凹陷,原本灰白的代码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红色裂纹。李长生的算力已经全部用于维持结界的底层框架,根本分不出一丝余力去偏转这块巨石。

黑棺旁,凤舞瑶脸色惨白如纸。她紧紧捂着心口,脖颈上青筋暴起,皮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虫在疯狂乱钻。伴生蛊本能地战栗于深渊气息,正疯狂向宿主发泄着排异反应。

她硬生生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黑血,手腕猛地一翻。

三具残缺不全的高阶蛊尸被她从储物袋中甩出,越过李长生的头顶,径直飞向结界最外围。

这是她手里仅存的最后底牌。

“爆。”凤舞瑶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

穹顶砸中伞盖的前一瞬,三具高阶蛊尸在结界外围从内向外猛地崩碎。

没有任何绚丽的光影,只有一大片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惨绿色毒血。这些毒血在接触到深渊引力的瞬间,迅速沸腾硬化,在伞盖正上方凝结成了一层惨烈的缓冲垫。

“砰!”

巨大的汉白玉穹顶狠狠砸在毒血缓冲垫上。坚不可摧的玉石表面瞬间被毒血腐蚀出大片发黑的坑洞,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反震声,这块几万吨重的巨型废墟滑腻地一歪。

它擦着乱码伞盖的边缘斜砸了下去,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刮擦声,消失在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凤舞瑶脱力地跪倒在地,指甲死死抠进石缝里,连续咳出两口混着肉沫的黑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冰点。

穹顶虽然被强行震偏,但那股恐怖的物理擦碰力,依旧让乱码伞盖付出了代价。

“咔……咔咔咔……”

结界表面,几道半尺长的数据裂缝犹如丧钟般响起。深渊那股夹杂着死亡与同化的冰冷气息,顺着裂缝一丝丝地往里渗。

李长生视野中的灰白乱码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雪花频闪。那是窃天算力面临干涸枯竭的致命预警。一旦代码推演彻底停滞,这个临时拼凑的高维伞盖会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外面的引力风暴碾成粉末。

他必须立刻找到某种能够抵消真神威压的物理配重,去填补结界左侧正在崩溃的逻辑空洞。

但在这无处着力的虚空坠落中,去哪里找能让深渊不排斥的配重?

李长生因过度榨取算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转动,那道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向下垂落。

他的左手,依然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截白皙的后颈。

那里,是被跨界死咒彻底锁死修为、正像一条濒死之鱼般浑身发抖的高傲神女,澹台夜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