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
汉白玉地砖在脚下不断发出犹如被泼了强酸般的腐蚀声,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气化成灰白粉末,随即便被卷入半空。深渊倒灌的暗红气流犹如一台巨大无匹的绞肉机,把王座废墟里本就微弱的光线碾成了粘稠的血色。
整个空间的引力场彻底紊乱了。原本向下的重力被横向扯碎,那些飞溅在半空的残骸碎石并没有坠落,而是打着旋儿被强行吸进那道崩塌的物理断层裂缝里。
李长生左手死死抠着黑棺的边缘,借着木板上散发的战神阴气,勉强稳住自己不断被引力拉扯的身体。他断裂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尖锐的骨茬早已经戳透了皮肉。黑红的血水刚从伤口渗出,就被极压强行扯碎,化作一层极薄的红雾糊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没有去管那条废了的胳膊,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口深渊之井。他的视线穿透了沸腾的风暴,死死钉在通往中枢阵眼的咽喉要道上。
那里的废墟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团纯净的微光。那团净光琉璃心,是把苏清颜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的唯一筹码。
但这条唯一的通道,此刻被彻底堵死了。
轩辕烬像一根硬生生钉进地脉的生锈铁钉,死死扎在阵眼正前方。
这位天庭最强的战神,对周遭正在疯狂塌陷的深渊空间视而不见。他那身暗金铠甲的接缝处,正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高热,连周围的暗红风暴都被这股热量烫得发生折射。
“嗡——嗡——”
一种沉闷、干涩的物理颤鸣从轩辕烬的胸腔深处传出。那绝对不是活人心脏的跳动,而是某种精密齿轮强行越过安全阈值、正在疯狂超载的悲鸣。
紧接着,暗金铠甲的颈部和肋下排气孔里,大股大股惨白的粉末伴随着刺眼的火星,被高压喷吐出来。
李长生眯起眼睛,瞳孔深处的灰白乱码瀑布般刷过。他看得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燃烧精血产生的灵气,而是骨灰。是历代在深渊前线战死的同袍骨骸。天庭将那些被抽干了神血的战神残骸熔炼成粉,填装在这具最强躯壳的内部,作为最后的应急燃料。
轩辕烬的眼神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死寂。当那套篆刻在底层神经里的绝命死守指令被天网强制激活,这具失去了信仰支撑、仅靠机械常数运转的战争机器,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同袍的骨灰。
惨白的粉末在高温下瞬间汽化,暗金铠甲表面的防御阵纹以极其不讲理的姿态向外扩张。
一层呈现出不规则扭曲的实质化气墙在甬道前生生拔地而起。它厚重、沉闷,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重压,连狂暴倒灌的深渊暗流撞在这堵墙上,都被强行向两侧弹开了半尺。
叹息之墙。物理防御的绝对临界点。
最多十个呼吸,这片王座废墟边缘的空间就会被深渊引力彻底抹除。
李长生没时间等这堵用骨灰砌成的墙自己熄灭。
他左膝猛地屈起,脚下残存的地砖在他发力的瞬间化作齑粉。他借着这股反冲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般贴地射出。残破体表刚刚因为本能生长出来的灰白鳞片,在深渊风压的粗暴切割下层层脱落,露出下方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
为了把仅存的窃天算力全部压缩向左手,李长生彻底放弃了后背的防御,将背部的致命死角完全暴露在狂暴的倒灌气流中。
就在他腾空掠过一半距离的瞬间,右侧被引力扭曲的阴影里,一道暗红色的深渊触手无声无息地甩了过来。它像一条嗅到了生肉气息的毒蛇,借着风暴的掩护,直奔李长生空门大开的后心刺去。
距离太近,角度太刁。李长生的左手已经锁定了前方的装甲,身在半空,根本没有任何借力点进行回防。
“铮。”
就在这必杀的一瞬,后方废墟的残骸缝隙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细微、极其滞涩的剑鸣。
躺在废弃疗伤液残迹中、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的苏清颜,眼皮始终紧闭着。她浑身浴血,体内那副大面积碎裂的无瑕剑骨,正因为外界气压的变化发出随时会彻底散架的哀鸣。
但在那股致命威胁逼近李长生后背的刹那,那属于剑修最本能的护道执念,强行越过了她濒危的生理极限。
她垂在血泊里的指尖,极其艰难地抽动了半寸。
一缕极其微弱、却又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剑光,顺着地砖的裂缝贴地切出。它慢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却无比精准地撞在了那道暗红触手最脆弱的物理节点上。
没有惊人的爆炸,只有干涩的布帛撕裂声。
微光直接切散了触手的前端结构,生生将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流削偏了三寸。
暗红气流擦着李长生的后颈扫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却免除了贯穿心脏的致命一击。
李长生连头都没回。背后那道微弱却熟悉的纯净气息,给了他最确定的答案。
他迎着铺面而来的火星和乱码,一头撞进了那堵叹息之墙。
李长生的左手刚刚接触到那层实质化的气墙,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反作用力便顺着他的指骨逆流而上。等价能量交换的绝对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轩辕烬燃烧骨灰换来的巅峰防御力,相当于将一座山脉的重量集中在了一个点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李长生左臂传出。他完好的尺骨瞬间弯折出危险的弧度,细密的裂纹顺着骨膜蔓延。表皮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崩裂,整个人就像被塞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液压机,血水顺着毛孔往外硬挤。
但他死咬着牙,一步都没退。
借着这股恐怖的挤压,他硬是把凝结着灰白乱码的左手掌心,死死贴在了轩辕烬暗金面甲的额头缝隙上。
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李长生充血的眼底透着野兽般的狂热与执拗。
“挡我者……”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降维碾压。
“连同这堆破铜烂铁,一起碾碎!”
他的指尖猛地发力。灰白色的窃天代码化作无数把微米级的高频钻头,无视了外部那层坚不可摧的物理装甲,极其粗暴地切入轩辕烬体内的传动枢纽。
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武技碰撞,也不需要灵力的互相抵消。
这是纯粹逻辑层面的暴力剥离。
窃天乱码就像一窝疯狂啃噬线路的白蚁,在短短半个呼吸间,就绕过了所有的物理屏障,摸到了天庭打在那具神躯深处的逻辑神经。这些高频跳动的数据,极其粗暴地撬开了轩辕烬底层指令的死锁。
感受到异端的入侵,轩辕烬本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他粗壮的手臂如同攻城锤般抡起,试图将贴在面前的李长生砸成肉泥。
但他挥到一半的暗金长戟,突然在半空中卡住了。
那层原本天衣无缝的传动枢纽,在降维打击面前失去了连接指令。
“嗤——”
一股刺鼻的黑色废气从铠甲后颈的排气孔中猛烈喷出。紧接着,那堵不可一世的叹息之墙就像被抽干了空气的皮囊,瞬间瘪了下去。
暗金色的阵纹在灰白乱码的冲刷下疯狂闪烁了两下,随后全部黯淡,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铁死结。
失去了底层动力源的支撑,那些厚重得足以抵御真神余波的金属甲片,再也维持不住原本严丝合缝的张力。
护心镜首先发出一声脆响,顺着锁扣的崩裂声“当啷”砸在被腐蚀的地砖上。紧接着,肩甲、臂铠、甚至那张刻板冰冷的暗金面甲,都失去了磁性吸附,开始大面积地剥落。
沉重的金属件一件件砸落在废墟里,溅起刺眼的火星。
李长生大口喘着粗气,左臂无力地垂下,死死盯着那随着铠甲剥落、渐渐暴露出来的内壳。
被世人敬仰了上万年、号称天庭最强防御的无敌战神,在被暴力撕去这层冰冷机械外壳的伪装后。隐藏在威名之下的躯体真容,终于彻底暴露在深渊狂风中。
那将会是对整个吃人旧秩序,发出的怎样残忍的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