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尖带起的风压,刮碎了李长生侧脸刚结的血痂。

太快。没有任何时间拉开架势。

在视界的灰白底色里,李长生习惯性地调动窃天乱码。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像一群工蚁,顺着长戟砸落的轨迹迎了上去,试图钻进这件兵器的分子结构里,寻找可以引发崩溃的底层代码漏洞。

这是他一路走来对付高维伪神的惯用手段。

但在触碰的那个微秒,所有探出的乱码就像水滴砸上生铁,毫无阻碍地向两边滑开。

没有阵纹回路。没有灵脉接驳口。

李长生盯着那片死水般的数据反馈。暗金长戟的内部,是实心的大荒深渊原矿。几万年来,这块铁在无数次劈砍中,被旧时代的杀戮业障锤打得比任何高维防线都要致密。它没有可以篡改的参数,只有不可理喻的绝对质量。

这是一块纯粹的物理顽石。

代码在这里,毫无意义。

此时,戟刃距离眉心只剩三寸。周围的空间已经被铁塔般的重量挤压成半固体,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停滞在半空。

无路可退。

李长生当即停掉算力推演。眼底跳跃的灰白数据骤然熄灭,所有外放的乱码被强行切断了感知链路,随着他喉间一声闷哼,粗暴地倒灌回那条被火墙烫出白骨的右臂。

他把这些窃天代码当成了最后绷带。

被极度压缩的数据流化作高密度的灰色物理纤维,像一层层粗糙的钢缆,死死缠住他濒临断裂的右臂肌腱与尺骨。

他脚下蹬碎地砖,不退反进,右手成爪,迎着砸落的戟杆直直抓了上去。

皮肉与冷铁撞在一起。

没有绚烂的灵气爆炸,只有一声极沉的闷响。顺着地砖传导,方圆三丈的汉白玉地面同时化为厚度一致的细粉。没有任何气浪向外翻卷,因为所有的动能都被死死锁在两人交手的方寸之间。

轩辕烬单手握戟,纹丝不动。

这具战神躯壳的腿骨早已石化碎裂,只剩枯槁的皮肉贴在暗金色的骨架上。但他单手压下来的力量,依然像是一整座拔地而起的山脉。

王座前最后十步的距离,被这杆长戟死死卡住。

李长生五指扣在戟杆边缘,指甲因为受力过猛向外翻卷。从指尖渗出的血丝还没来得及流下,就被极高的物理气压直接碾成了细微的红雾。

隔着横亘的戟杆,轩辕烬眼窝里的暗火停滞了一瞬。

半息前,主君生拉内侍挡火时散出的焦糊味,刚才飘过了他的鼻腔。这违背了神将守护苍生的底层戒律。在那一微秒的错愕里,他握戟的手指本能地松了半厘。

但紧接着,他干瘪的躯壳深处传出刺耳的机括摩擦声。

天庭强行烙印的逻辑锁,蛮横地绞碎了那一点人性的动摇。轩辕烬的胸腔猛地向内一塌,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心脏原本的位置亮起。

他点燃了体内最后的一滴心头血。

随着血液的燃烧,空气中并没有散开什么壮烈的战意,反而溢出一种让人反胃的陈腐气味。

离得最近的李长生闻到了。那是和天网底层那些被抽干脑髓的活体电池一模一样的死寂味。这位号称天庭最锋利的矛,剥开神性的外壳,也不过是个被榨干了底油、用来死锁防线的耗材。

暗金色的战纹顺着火光,飞速爬满轩辕烬只剩骨架的右臂。

长戟上传来的重量,凭空翻了一倍。

咔嚓。

李长生右臂上缠绕的灰色物理纤维,直接崩断了两根。

包裹在乱码下的尺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骨膜表面被硬生生挤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喉间涌起一股铁锈味,左手迅速抬起,死死扣住右臂的手腕关节,腰背弯成一张绷紧的满弓,把全身的重量全顶了上去。

汗水刚冒出额头,就被气压绞碎。

几十万里之外,灵界地下暗网节点。

昏暗的废矿洞里,只剩下一盏老旧的灵石灯在闪烁。

裴惊蛰瘫坐在翻倒的铁木桌旁,双手抠着地面的泥缝,死死盯着前方悬浮的巴掌大光屏。

天网烧断后,中枢的画面根本传不下来。这块由黑市重金打造的光屏上,只能接收到最原始的波段探针。

代表高维算力和灵气常数的蓝线,死人一般平贴在底线上。但那条代表“纯物理碰撞强度”的暗红曲线,却像一根发狂的钢钉,直直捅穿了屏幕设定的最高阈值。

伴随着刺耳的低频警报,每一次红线跳动,光屏的晶体边缘就会裂开一道真实的物理缝隙。

王富贵满脸是血地凑了过来。他刚刚倾家荡产把垃圾数据倒进天庭管线,此刻七窍的血痂都还挂在脸上。

“这不对啊……”王富贵粗壮的手指扒住桌沿,嗓子像破风箱一样喘着气,“咱们不是把备用能源库塞死了吗?哪里来的这么高的数值?”

裴惊蛰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在那条还在往上顶的红线上。

“没用法术。”裴惊蛰咬破了下唇,声音在逼仄的地穴里打颤,“是纯粹的肉搏。”

王富贵愣住了:“肉搏?”

“是那个守王座的怪物。”裴惊蛰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天网停了,规则瘫痪了,可他骨头里的十八阶底蕴还在。那是实打实的骨骼重量,光靠肌肉就能踩爆物理常数。”

绝望,像地下渗出的冷水,一点点漫过两人的脚踝。在不需要任何外接网络支持的纯粹暴力面前,之前所有精密的算计,都显得像张薄纸。

视线拉回天外天。

众神殿中枢前,时间在极其黏稠的重力中慢了下来。

轩辕烬的长戟无法再下压半寸。李长生的双臂也推不开这根铁塔。

方圆十步的空气被挤压成了一块透明的模具。每一次呼吸,气流刮过肺泡都带着撕裂般的生疼。李长生右肩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渗出的暗红血液连往下滴落的空间都没有,直接被气压糊死在残破的衣料上。

死局。

谁先松半口气,谁的骨头就会在下一微秒被碾成齑粉。

李长生的颈椎骨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他强忍着眼球被挤压的酸胀,费力地挑起视线,穿过长戟与小臂交叠的缝隙,看向十步外的王座。

王座上,刺鼻的焦肉味还没有散去。

澹台夜弦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她的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抠在内侍洛青鸢的肩膀上。

洛青鸢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高维废气烤成了焦炭,双眼蒙着的白绸早已化作飞灰,干瘪的喉咙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嘶嘶声。借着这块活体肉垫的缓冲,神女那具被炸开豁口的法相,勉强维持着没有彻底崩解。

失去伪装的澹台夜弦,脸上遍布着辐射烫出的红斑。

她低下头,俯视着下方被长戟钉死在原地、浑身骨骼都在哀鸣的李长生。

法相底蕴枯竭了又如何?对付一个陷入纯物理死局、连一根手指都抽不出来的重伤凡人,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算力推演。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慢慢爬起一抹冷酷的残忍。

悄无声息地,王座上空原本残余的神圣光晕,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彻底盖住。

在李长生头顶正上方,那具残缺不全的神明法相正在快速收缩、融化。金液顺着裂缝流淌,最终在半空中黏合出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

阴影没有任何破空声,就像铡刀已经悬在了脖颈上方,死死锁定了李长生无法动弹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