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灵界地下的无妄城废墟深处,空气里闷着股化不开的霉味,混杂着阵纹超载时刺鼻的焦土气。
王富贵整个人死死压在一张残缺的铁木长桌上,肥硕的身躯被冷汗浸透,湿哒哒的丝绸锦袍紧紧裹着后背。他领口的盘扣早就被自己扯得稀烂,肥厚的手指正机械地拨弄着算盘。每一次玉珠碰撞,都会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桌面阵盘上,那里正悬浮着一缕微弱跳动的天网数据流。
“还没动静……要是那头出了岔子,咱们这边接不上,这底盘可就全砸手里了。”裴惊蛰佝偻着背,蹲在长桌一角。他两只手死死攥着那方准备敲下假账印戳的破旧印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
由于精神高度紧绷,裴惊蛰的后槽牙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对天庭度支司体制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正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撕咬着他的神经。在这大战来临前的死寂里,每多等一秒,都像是在刀刃上滚过一圈。
王富贵没有接话。他只把粗糙的耳朵贴在桌面的阵纹边缘,听着天网深处那些底层乱码发出的单调嗡鸣。两人都在等,死等那个前方不知何时会到来、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空窗期指令。
同一时间,众神殿中枢外围。
战局彻底陷入僵持。李长生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顿住,视网膜上跳动的乱码尚未完成跨维度的投递,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磕碰声。
这震动不属于头顶双神内战的主炮轰炸。这是一种极其沉闷、直接从地底极深处物理阀门传导上来的战栗。李长生背后的黑棺跟着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荒真神在苏醒边缘的诡异脉动。
不远处的古神通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本就凸出的眼球狠狠向外一鼓,布满红血丝的眼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瘆人。
他那长期被扭曲的视界里,这种超越维度的震动直接避开了所有的逻辑解析,被他自动接收并脑补成了某种宏大且残暴的催促神谕。
古神通猛地跳上一具残破的禁卫机甲残骸,干瘪的手臂直指前方那片看似纯净无暇的微光壁垒。
“听啊!听到了吗!”古神通的声音嘶哑劈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神在震怒!神在催促我们!真神就在门后,而这群虚伪的肉猪,竟敢用这种恶心东西挡住神恩!”
他大步跨过脚下的烂肉,一脚踹翻了一个还在发愣的教徒,指着前方那片隐藏着逻辑自检隔离带和重力陷阱的死锁区域,面容癫狂地大吼:“这是洗礼之门!蹚过去!用我们的骨头给真神铺路!谁退后一步,谁就是对神的亵渎!”
李长生站在原地,手里的阵盘垂在身侧,指尖的乱码静静蛰伏。
他早就用窃天体看清了前方的死锁,也清楚那片空地底下埋着足以让高阶修士瞬间蒸发的陷阱。但他连一句阻拦的废话都没说,只是以一种绝对的冷酷与沉默,注视着古神通发疯。
对他而言,古神通以为在迎接神明洗礼,实则是被他当成了一个绝佳的活体探雷器,用来强行榨取天庭阵法分布的剩余价值。
“迎接神恩!”
随着古神通猛地一挥手,绝望的死寂被教徒们飞蛾扑火般的嘶吼彻底撕裂。
残存的拜神教徒像闻到腥味的鬣狗,毫无理智可言地向着前方发起了自杀式冲锋。几十个教徒粗暴地撞开挡路的碎石,一头扎进了前方的死锁区域。
第一批冲进去的教徒,身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极其密集的重力陷阱瞬间触发。
没有多余的惨叫。重压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人体骨骼发出密集的爆裂声。骨头茬子直接刺破皮肉,整个身躯在巨大压力下被生生揉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血肉球体,随后“砰”地炸开。
紧接着,隐藏极深的逻辑自检隔离带被激活。
半空中闪出无数道冰冷的蓝光丝线,每一次切割,都有十几名教徒被均匀地削成网格状的碎块。残肢和内脏如同雨点般砸落在阵纹上。
空气中的臭氧味瞬间被浓烈的血腥气盖过。
后面的教徒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他们踩着满地的肠子和烂肉,依旧不管不顾地往里填。这股纯粹的血肉洪流,硬生生用数量在无情的机制碾压下推开了一条染血的路。
伪神的规矩再森严,也挡不住这种最纯粹的野蛮冲撞。
天庭这套古板的防御算网,建立的基础是“趋利避害”的常规战斗逻辑。它能精确推演出一道法术的当量,却从未录入过如此极端、密集且毫无规律可言的活体自杀常数。
当几百具血肉之躯不计成本地塞进精密阵法,海量的非理性残码疯狂涌入运算中枢。
判定程序在“清除威胁”和“无法解析狂热常数”之间来回冲撞,陷入了致命的逻辑悖论。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杂音,半空中闪烁的蓝光猛地一暗。隔离带的底层算网瞬间过载。
死机了。
整个外围防线的能量流转,出现了极不自然的停滞。
这短暂停摆导致庞大的反震力无处宣泄,顺着地下的阵纹管线轰然倒灌。
微光壁垒后方。
作为活体过滤器的洛青鸢悬吊在半空,身体剧烈反弓。狂热血肉冲刷带来的极度污染,狠狠砸进她的经脉。
蒙在她眼上的白绸瞬间渗出触目惊心的鲜血。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阵纹连接口上。
在被疯狂抽吸本源的极痛折磨中,她原本被抹除的神智,竟因这股不属于天庭的狂暴反噬,产生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本能抗拒。
她手指痉挛,下意识试图去抓扯贯穿脊骨的半透明管线。
体内的奴役锁察觉到反抗,立刻启动镇压。活人的血肉与冰冷的代码在她的经脉里轰然相撞。
坚不可摧的防线,因此出现了微秒级的断层。
就是现在。
李长生眼角狠狠一抽,眼底灰白代码瞬间沸腾。窃天体的精神算力在高频运转下被压榨到了极限,体表的温度急剧攀升,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在那转瞬即逝的微秒级断层中,精准扣住了系统底层的代码裂隙。
没有半点犹豫,他调动全部乱码算力,裹挟着锁定灵界暗网的跨维指令,化作一根无形的锐刺,顺着极其微小的缝隙狠狠砸向后方。
这稍纵即逝的裂隙,终于被他凿通了投递的渠道。
但就在代码成功切入、裂隙即将闭合的同一瞬间。
李长生突然感觉脚下的青石板停止了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无感情色彩的沉重威压。
一直死寂地蛰伏在王座下方、与周围石雕融为一体的石化神将。
尉迟镇渊。
伴随着表面石皮极其轻微的“咔嚓”碎裂声,那双万年没有睁开过的冰冷眼眸,在一地血污的倒影中,缓缓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