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悬在半空的脚,慢慢落回了原地。

大门深处传出的那声沉闷收缩,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顺着他的脚踝一直锯到后颈的神经里。这股属于古老真神的物理战栗,让周围悬浮的灰尘都凝固在了半空。

他强行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转过了身。

头顶上方,双神的内战还在继续。阎机枢的机械主炮和澹台夜弦带着尸斑的法相烂肉互相撕咬,大块的等离子火花混着金属废料雨点般砸落。这毁灭性的爆炸余波,把来时的迷宫通道彻底炸成了一片扭曲的重力盲区。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焦糊的血腥气,后方残军的通讯坐标在乱码中被绞得粉碎。

“路堵死了,坐标发不过去。”李长生靠在发烫的石柱上,声线平稳,只是攥着阵盘的指节有些泛白。

红绫没有废话。她赤脚踩过一滩还在沸腾的机油,走到盲区边缘。十指猛地向下一压,暗红色的战神阴气瞬间透体而出。这股阴气没有散开,而是被她强行压缩成了一条黏稠的血线。血线像生了眼睛一样,逆着高温和爆炸的乱流,在崩塌的空间缝隙里硬生生穿透出去,为后方的大军投递了一个冰冷的高维坐标信标。

盲区后方。

满地的高维残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凤舞瑶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着临时拼凑的木板担架边缘,指节勒得发白。阴气坐标传来的那一刻,她脖子上的青筋猛地鼓了起来,皮下透出不正常的乌黑。她体内的伴生蛊对这极其纯粹的战神煞气有着本能的抗拒,蛊虫在血管里疯狂乱窜,像是要把她的经脉一点点咬穿。

凤舞瑶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混着灰尘流进断臂的伤口里,辣得发疼。她咬着后槽牙,硬是没发出一声闷哼,单手拽着粗糙的绳索,拖着担架上的苏清颜往阴气指引的方向走。

“踩着前面的烂肉过去,别停。”凤舞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古神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他扭曲的视界里,双神内战的余波已经把这片外围防线刮得干干净净。沿途全是报废的阵纹和禁卫的碎块,焦黑的金属残片扎进泥土里。残存的几个高阶守卫,看到天上掉下来的法相碎肉,信仰早就崩塌了,正跪在泥水里抱头哀嚎,连兵器都扔在了一边。

古神通一脚踩过一个禁卫的背脊,靴底发出咔嚓的骨裂声,硬生生把那人的脊柱踩断。他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凶残的弧度。他不费吹灰之力,带着身后的残军血肉洪流,顺着那道冰冷的阴气,直直越过了这片本该布满杀机的死亡盲区。

担架底部的铁架擦过中枢外围的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凤舞瑶脱力地靠在一尊半塌的雕像旁,胸口剧烈起伏。大军终于在阴气的牵引下,穿透了重重封锁,在王座前沿与李长生完成了合流。

这片区域暂时没有主炮的轰炸覆盖,难得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四周满地的狼藉上。

一尊巨大的神明法相手臂就砸在不远处,上面雕刻的祥云图腾还在,但断口处却流淌着发臭的黄色脓液,把地面的石板腐蚀出坑洼。几台天庭禁卫的高维机械骨骼散落在焦黑的泥水里,机甲关节还在一抽一抽地漏着电火花。

这就是世人顶礼膜拜了千年的最高神权。扒了那层神圣的金漆,里面全是用下界人膏血填塞的生化烂肉和废铁。空气里甚至闻不到半点仙气,只有令人作呕的腐臭。

古神通从地上捡起一块变形的神像金身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进远处的深渊。金属碎片砸在石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残兵眼里的恐惧和敬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后近乎冰冷的凶狠。这满地的物理震撼,直接重塑了他们直面王座的决战心态。

李长生扫过这群疲惫却红着眼的残兵,接管了指挥权。

“都看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冻人的冷意,精准压下了所有人神经里的焦躁,“没什么是杀不死的。把枪端稳,休整十息。”

十息过后,李长生踩着碎石,站在了通往王座中枢的半敞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开始高频重组。指尖捏住一段解析出的底层代码,准备一鼓作气把这门槛掀了。

就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

王座外围的地砖缝隙里,毫无征兆地漾起一圈涟漪。

一道半透明的壁垒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横亘在众人面前。这道壁垒没有半点灵气流转的暴躁感,也没有繁复的咒法轰鸣,只有一种纯净到让人觉得诡异的微光。就像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琉璃,死死护住了最后的中枢。

李长生眉头微皱,指尖扣紧,一道试探性的规则乱码弹了出去。

乱码像一柄没有实体的飞刀,直直撞在微光壁垒上。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

微光表面连个水花都没起。那道乱码刚一接触壁垒,竟然以丝毫不差的速度、等额的高维重量,毫无因果折损地反弹了回来。

李长生偏过头,乱码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着森寒的劲风,直接把后方一截粗大的金属承重柱齐刷刷切成了两截。沉重的柱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高维反伤?”李长生眯起眼睛,手腕处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准备调动窃天体更大的算力,用纯粹的物理暴力强行压垮这面盾牌。

“别打……”

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李长生的长袍下摆。

一直躺在黑棺旁边担架上的苏清颜,突然佝偻起脊背,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被废弃疗伤液勉强封固的无瑕剑骨,此刻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密集摩擦声。

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满是痛苦的冷汗。碎裂剑骨中残存的一丝纯净剑意,正不受控制地和前方那道微光壁垒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盾是活的……”苏清颜手指痉挛着,指甲在李长生的长袍上抓出白色的褶皱,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强攻……我闻到了……里面全是活人的绝望。”

李长生动作一顿。

他立刻顺着苏清颜剑意指引的频段,强行扭转了乱码的解析视角。灰白色的视界穿透了那层神圣的微光,像剥开了一层毛玻璃。

下一秒,他看清了壁垒背后的真容,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高维阵法。在微光的深处,洛青鸢和十几个同样蒙着白绸的内侍,被粗壮的半透明阵纹管线强行贯穿了脊骨。她们就像一个个被串联起来的人形过滤器,悬吊在半空中。

管线内部流淌着刺目的红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肉体不自然的畸形抽搐。这面所谓纯净无暇的净光壁垒,正疯狂地抽吸着这些活人的生命力。洛青鸢眼蒙的白绸上,已经渗出了触目惊心的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阵纹里。

只要外界有任何攻击落下,阵法就会瞬间压榨她们的本源,用这种违背常理的极致活体剧痛,来置换出等额的高维反伤。

如果用暴力强攻,反弹回来的不仅是等额的伤害,那股极压还会直接把这些作为耗材的内侍震成肉泥,甚至会当场震死身负重伤的苏清颜。这种设计,就是为了把人的恻隐之心变成最致命的枷锁。

战局瞬间卡死,成了一盘物理强攻的死局。

“既然这面盾牌靠吃人来维持神圣,”李长生慢慢垂下手,指尖的乱码逐渐熄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那我们就从源头把它的口粮彻底断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表面上似乎还在观察壁垒的阵纹回路,没有下一步动作。

但实际上,他视网膜上跳动的代码数据流,已经顺着地底那些抽吸生机的灵脉管线逆流而上,悄无声息地锁定了远在灵界地下的某处暗网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