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凄厉的尖啸还没来得及在天外天散开,就被极其沉闷的机械轰鸣生生碾碎。

高空之上的物理壁垒像是一块被巨锤砸中的劣质琉璃,当场崩出肉眼可见的空间裂隙。李长生背靠着迷宫尽头的石柱,头顶上方交织的光谱扫描阵纹在千分之一秒内变成了刺目的死红色。

阎机枢的主炮开火了。

万千根重型机械炮管喷吐出的等离子光束,像密集的幽蓝暴雨,无视了神宫外围的所有礼仪阵法,照着澹台夜弦的王座坐标进行无差别洗地。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熔化的焦糊味。

确信遭到背叛的老工匠没有任何犹豫。他所在的众神殿远端,几十根粗壮的备用灵脉管线被强行接入半机械神躯。为了确保火力能够瞬间撕裂空间,他甚至连周边几座充当散热和备用能源的活人耗材库也没放过。在全功率的预热指令下,那些悬吊在阵法里的凡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瞬间抽干了气血,变成了一排排干瘪的皮囊。

澹台夜弦的应对同样粗暴。

神宫上方的云层被极刑高温烫穿。一只布满暗黄色尸斑的虚幻大手,硬生生从炮火网中撕开一条裂缝。被逼到绝境的伪神完全不顾大荒真神在底层的抽吸反噬,强行降下了残缺的神明法相虚影。

那只虚幻神手迎着最密集的火力网抓去。极刑高温把法相表面的皮肉烧得滋啦作响,大块大块的腐肉混着高维代码成吨地往下砸。但法相不仅没退,反而五指猛地向内一捏,生生将最前排的十几台机械主炮攥成了扭曲的废铁。

金属残骸与血肉碎片像暴雨般坠落,狠狠砸在迷宫前沿的防御阵列上。

两位巅峰伪神将所有算力毫无保留地抽调到了互相倾轧上。这座由他们联手布置在迷宫尽头的高维防御阵列,瞬间迎来了算力断崖式的超载。

李长生依旧贴着石柱,冷眼看着侧前方。

维持王座外环护盾的十几根活体光缆开始疯狂痉挛。透过半透明的管线,能看到数十名被当做阵眼镶嵌在里面的蒙眼内侍,身体正像充气过度的皮囊般畸形膨胀。

“砰。”

一声闷响。第一根管线内的内侍爆成了一团血雾。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内侍,此刻就像是被榨干汁水的残渣。鲜血死死糊在了半透明的内壁上,顺着阵纹回路往下滴答。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挣扎的悲鸣,破碎的灵魂波段就在算力网络里被绞成了废码。

紧接着是连串令人牙酸的破裂声。活体阵眼在极压下相继爆体,原本坚不可摧的神圣护盾光芒迅速闪烁、黯淡。平滑的光晕表面爬满了琉璃碎裂般的蛛网纹路,甚至隐隐漏出了失控的电弧。防线的物理结构已经老化到了崩溃边缘。

“红绫,推棺。”

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彻底沸腾,他没有理会头顶不断掉落的高维残骸,一脚踩进阵纹崩碎的边缘。

红绫没有任何迟疑。她赤脚在石板上猛地一蹬,双手死死抵住黑棺背板,推着这具沉重的刑具贴地向前冲撞。暗红色的战神阴气顺着棺底涌出,在前方摇摇欲坠的重力切割线上硬生生挤出了一道三尺宽的黏稠缓冲带。

李长生紧贴着黑棺,来到了通往中枢的高维阶梯屏障前。

虽然因阵眼死亡而布满裂痕,但屏障残留的法则依旧带着切割万物的绞杀力。

他双手径直插进两道光带的缝隙里。阵纹自带的防御机制立刻反击,无数细小的电流像钢针一样顺着他指缝往肉里钻。窃天体的算力像一柄暴力的钢钎,无视这些物理伤害,顺着刚才内侍爆体留下的逻辑断层狠狠扎了进去。

十根手指的指腹瞬间被极压割破,殷红的血珠刚一渗出,就被屏障的残温蒸发成了血雾。

李长生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手腕处的肌肉坟起,小臂上浮现出几根青黑色的异化血管。

“开。”

伴随着刺耳的玻璃刮擦声,那道横亘在下界与神权最高中枢之间的残存屏障,被他用纯粹的规则暴力,硬生生向两边撕开了一个两米高的豁口。

断裂的光带像死去的发光飞虫一样掉在地上。

李长生跨过地上的焦黑残骸,长靴踩碎了通往王座的最后一块阶梯石板,稳稳立在了中枢前沿的废墟边缘。

视野豁然开朗,满目疮痍。

天幕上,两头怪物还在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阎机枢的机械投影依旧在疯狂调抽灵脉,毫无顾忌地填补主炮熔毁的空缺;澹台夜弦的法相哪怕被炸断了小半边身子,依然死死咬着机械管线不松口,那张残破的神脸上全是贪婪到极点的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受世人香火供奉的神圣悲悯。

这就是统治了下界千年的造物主。

李长生仰起头,随手掸掉落在肩膀上的机械粉尘。

“高高在上的天庭,原来不过是踩在地狱嘴边的枯骨堆。”

他的语气里没有破阵的兴奋,声音轻得像是一潭结冰的死水。扒掉那层用下界膏血涂抹的金身,这群伪神的底色不过是自私、多疑和对资源的病态渴求。只要捏住最贪婪的那根软肋,神明也会变成丧失理智的野兽。

对神权的最后一丝忌惮,在此刻随着漫天坠落的废铁,烟消云散。

他收回视线,望向正前方。

阶梯的尽头,那扇象征着天庭最高权力的王座大门,已经在刚才的内战余波中洞开了一半。里面透出微弱的死寂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准备跨过门槛。

就在靴底即将落地的那一瞬。

一直静默跟在后方的黑棺,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共鸣颤音。

厚重的棺盖边缘被内部的阴气撞得翘起了一道缝隙。红绫赤着的双脚猛地定在原地,指尖一直平稳输出的战神煞气像触电般缩回了掌心。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金属地面。

这不是因为天上那两只互殴的伪神。

李长生悬在半空的脚,顿住了。

他眼底原本还在破解王座门缝代码的灰白乱码,像是撞上了一堵完全无法解析的物理黑墙,齐刷刷地卡死在视网膜上。视神经深处传来一阵如坠冰窟的刺痛感。

四周刺目的爆炸强光还在头顶肆虐,而王座敞开的大门地底,却渗出了一丝深邃的黑芒。这种强烈的视觉割裂感,让空间本身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地上细小的灰尘脱离了重力,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向上悬浮。

声音是从门后的地底深处传出来的。

“咚——”

沉闷至极。

那是远超天外天维度的古老。沉重得不像是心跳,更像是一个庞大到足以填满整个星域的活体胃袋,在沉睡中因为闻到了外部新鲜的空气,而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双神的内战摧毁了迷宫尽头的防线,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抽干了原有的算力,大幅削弱了那道原本用来镇压深渊大荒真神苏醒的物理阀门。

李长生凝视着洞开的大门,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极点。

他原本以为自己杀穿的是压迫的牢笼。

但脚底倒灌上来的古老战栗感却清楚地告诉他,这牢笼的本质,只是一具更为庞大怪物的餐盒。

而现在,这个盖子,被他自己亲手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