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不仅仅停留在表皮。那一截薄如蝉翼的幽灵刃,带着高维空间的绝对排斥力,悄无声息地碾碎了李长生后颈最外层的深渊鳞片。刀锋还没有完全没入,周围的空气已经因为高强度的法则挤压而出现了细微的黑色裂痕。
没有鲜血飙出,只有令人牙酸的细微骨骼摩擦声。
李长生眼底的灰白乱码甚至来不及刷新警告红光,刀锋就已经死死压在了颈椎的骨缝上。极乐幻香那种甜腻到令人发呕的气味,在这一瞬间被极致的死亡危机彻底冲散。周围凝结的法相网格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四肢,剥夺了他躲闪的物理空间。只需半个心跳的时间,他就会被这降维的抹杀切成两截。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微秒间。
下方深黑色的毒沼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合常理的沉闷破裂声。
“咕嘟——”
声音极小,却在这被第五明烛绝对掌控的法则水域里,像是一颗被强行引爆的闷雷。那是一直死死连接在抽吸管线上的宁枯雪,强行逆转了体内防腐剂的流向。那具只剩下一半枯骨的残骸,用灵魂被活体管线成倍抽吸的代价,在化枯骨池最密集的核心处,引发了一场剧烈的气泡翻滚。防腐酸液被高温蒸发,形成了大片混乱的漩涡。
成千上万吨的极乐毒沼因为这一个小小的逆流节点,产生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的物理紊乱。
巨大的水压拉扯力顺着网格传递上来。握着幽灵刃的那只手,本能地因为水流的逆向牵引而顿了半拍。原本要切断颈椎的致命轨迹,发生了几毫米的偏移。
就是这半拍。
李长生猛地沉下右肩,左臂死死勒住红绫的腰,整个人像一块被强行折断的生铁,借着刀锋下压的惯性,不退反进,朝着下方翻滚的泥水一头扎了进去。
幽灵刃失去了颈椎这个物理支点,顺势切开了他的后背。
皮肉分离的声音被毒沼的拍击声完全掩盖。高维法相的撕裂余波顺着伤口直接灌进脊柱。李长生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瞬间填满口腔,硬是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惨叫咽了下去。后背的血肉在瞬间被高维法则绞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连带着内部的脏器都受到了强烈的震荡。但他搂着红绫的手臂,硬是没有松开哪怕一丝缝隙。
暗红色的毒雾重新向缺口汇聚。李长生眼球表面的血丝已经连成了一片猩红。他用仅剩的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疯狂抠挖,窃天体的代码像凌乱的蛛网一样散开,迎上了外围合拢的网格。
这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悄无声息的融入。这是一层极其简陋却又极度精准的伪装代码。他将自己的呼吸频率、心跳间隔,甚至背部伤口流出的血腥味,强行编纂成与周围极乐毒沼完全一致的底层波长。指尖因为超负荷的高维运算,表皮大片剥落,露出森白的指骨。但那些灰白色的乱码依然坚定地闪烁着,在两人的身体周围构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逻辑欺骗层。
两人的物理存在感,在扫荡中变成了一团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死水。
就在幽灵刃回撤、准备第二次横切的瞬间,两人的身体顺着那股逆向气流,精准地滑进了一道只有半尺宽的物理缝隙里。
那是宁枯雪用命指出来的死角。
水声瞬间远去。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腻防腐剂气味也被一层无形的物理屏障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绝对幽闭的视觉盲区。周围是无数根错综复杂的生化抽吸管线交织成的死结,厚重的管壁和堆积的废弃物,刚好避开了神识和法相网格的捕捉。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剧烈跳动的心音,仿佛随时会撞破胸腔。
李长生脱力地靠在长满青苔和黏液的管线壁上。刚一停下,一口夹杂着黑色内脏碎块的脏血,直接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溅在身前狭窄的泥泞里。
这不是普通的受伤。失去纯净本源的压制后,加上背部硬抗高维撕裂,盘踞在体内的深渊污染彻底失控了。
左半边脖颈上的黑色鳞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它们不再只是粗糙地覆盖在表皮,而是不可逆地向内疯狂生长,尖锐的根部直接扎进了他的颈椎骨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被强酸腐蚀的尖锐哀鸣。汗水混着黑色的污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的胸膛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的拉风箱,剧烈起伏着,却吸不进半分氧气。
李长生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淤泥,指甲外翻出血。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按住了他的胸口。
是红绫。
她眼瞳深处的猩红已经被刚才那一团纯净本源强压下去大半。看着李长生背上深可见骨、甚至还在向外逸散着深渊黑气的伤口,她那层暗红色的煞气薄膜剧烈地翻滚起来。那个总是精打细算、宁愿躲在黑棺里也不肯多出半分力的市侩小子,此刻正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蜷缩着,只为了把她拖进这个安全区。
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自己魂体最深处的阴气抽出来,化作一丝丝冰冷的黑线,粗暴又固执地顺着李长生心口的皮肉钻进去,死死包裹住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极寒的阴气与盘踞在伤口处的深渊污染轰然相撞,在体内掀起新一轮的撕裂痛楚。李长生猛地咬紧牙关,额头冷汗直冒,但这股冰冷却也暂时冻结了周围坏死的经脉,勉强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在这个连翻个身都困难的狭小缝隙里,只能听见两人压抑的喘息声。
“别动了……”李长生靠在管壁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叶撕裂的刺痛。他反手抓住红绫那只散发着阴气的手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管好你自己。”
红绫没松手。她的眼角余光越过李长生,顺着管线的缝隙,看向外面毒沼的黑暗深处。
“那个骨头架子……”红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符合战神身份的细微颤抖。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刚才宁枯雪强行逆转气流时,魂体里散出了一丝极度纯净的悲鸣。那声音太熟悉了,就像是在这片无尽的绝望废土里,唯一没有被碾碎的回音,深深刺痛了她潜意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那种同类共鸣的绝望感,让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李长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力气回头。他眼底的乱码重新凝聚,透过盲区边缘的杂乱代码,死死盯住了外面的化枯骨池。
极乐毒沼已经翻滚到了沸腾的程度。
第五明烛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悬浮在暗红色的水域中央。她手里的那把幽灵刃已经彻底化作一团散发着恶臭的血水。
这位病态的神女侍从,脸上原本那种因为猎杀而兴奋的夸张弧度,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低贱老鼠戏弄后的绝对死寂。
猎物消失了。
在她的神识扫荡下,在澹台夜弦的法相网格里,硬生生地凭空抹除了物理存在痕迹。这不仅仅是逃脱,这是对她引以为傲的高维法则的践踏。
灰白色的眼眸在毒雾中缓缓转动,最终定格。
既然那两只老鼠躲进了下水道,那么,刚才那个在水面上扔石子、强行拉扯她刀锋的罪魁祸首,就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水幕,死死锁定了下方深黑色的池底。
那具只剩下一半枯骨的残骸,正因为刚才的逆流,被大量倒灌的高浓度防腐酸液包裹。暗褐色的液体顺着骨缝往里灌,宁枯雪的下颌骨在剧痛中发出极细微的颤动。
她不仅仅是为了掩护李长生。在这个被作为活体滤芯压榨了千年的黑暗水底,她早已忘却了生的希望。主动制造波纹,强行拉扯神女侍从的视线,这是一场豪赌。她用自己仅存的残躯,赌那个在上面拼死护短的青年,能带着那丝未被同化的风骨活下去;同时,她也在用这种暴露,求取一个能被当场碾碎、彻底终结折磨的痛快死法。
李长生靠在管线死角里,看着那个暴露在绝杀视线里的残骸,嘴角的血沫一点点干涸。他知道宁枯雪在求死。但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被迫的牺牲。
“你的命,我保定了。”
他在剧烈的呕血中紧咬牙关,对着黑暗中宁枯雪暴露的方向,立下了一声无声的死誓。眼底的乱码疯狂跳动,他在竭尽全力推算着身体恢复的最快时间。
而外面,第五明烛缓缓抬起了手。
那条一直缠在她手腕上、刻满禁忌阵纹的蒙眼血带,像一条闻到了极品血肉气息的毒蛇,缓缓舒展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高维压迫感,血带在毒沼中拉出一条笔直的死线,残忍地转向了悬吊在池底的宁枯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