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微尘顺着下沉的气流,不偏不倚地落在李长生左手腕的苍白皮肤上。没有刺痛,甚至没有触感。但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这粒尘埃落地生根的瞬间,一圈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微型倒刺已经倒扎进了他的毛孔。

“有东西……”红绫极其细微的意念波动在脑海里泛起,李长生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搭上了左臂。

只要指尖压下,这只不知名的微观虫子就会被物理碾碎。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手指压下的趋势。

前方不到十步的通道废墟拐角,浓稠的粉色毒雾突然向两侧翻涌。三具两丈高的庞大黑影从暗处缓缓挪了出来。那是几具披着残破黄铜甲胄的傀儡神将。它们没有五官,胸腔被某种粗暴的手法整块剖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丝心跳也没有,完全依靠着某种病态的生化本能在泥泞中拖行。

随着它们的步伐,空气里那些粉色的活体粘性网像一根根带着胶质的丝线,拉扯着挂在它们生锈的肩甲上。神将每迈出一步,那些半透明的神经索就被极度拉伸,随后又无声弹回,带动周围的粉色微粒产生一阵阵极有规律的脉动。

李长生很清楚,这片毒雾里的神经索极其敏感。只要他此刻捏碎手腕上的虫子,指尖不可避免会带起几丝灵力波动,甚至引发微弱的局部气流坍塌。

在平时,这点动静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就等于在这张拉满的活体蜘蛛网上狠狠拨动了一下主弦。那三具只剩杀戮本能的傀儡神将会在十分之一秒内扑过来。一旦陷入肉搏缠斗,他本就严重透支的窃天算力必然彻底枯竭,被压制的异化反噬会瞬间掀开他的天灵盖。

他压低视线,下颚收紧,声音只在喉管里碾过,连一丝震动都没传出嘴唇。

那只灰白色的生化盲虫没有任何停顿。微型倒刺向外扩张,硬生生撑开原本紧闭的毛孔。它像一滩正在融化的腐肉,顺着李长生皮下的毛细血管一点点挤了进去。

一条极细的死灰斑点,顺着左臂内侧的血管脉络,开始缓慢向上攀爬。

李长生跪伏在混着机油和泥水的地砖上,连肩膀起伏的弧度都被刻意压平。战神煞气化作的暗红薄膜依旧死死贴着他的侧脸,将他伪装成一具没有呼吸的死物。

他的视线全落在自己左臂的皮层之下。

乱码视野中,盲虫入体后立刻解体。它不再是虫子的形态,而是展开成了一排排细密的微缩符文锯齿。它没有急于吞噬周围的血肉,而是顺着血管壁,精准地咬住了一丝流淌而过的纯净气息。

那是李长生为了压制左臂异化,不得不维持在经脉中循环的极微量本源。

盲虫的环形口器开始高频翕张。每吞下一丝纯净气息,它背部的灰白甲壳上就会亮起半枚扭曲的微观阵纹。它在解构。这东西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毒药,而是一个极度敏感的发信站。它吃下纯净本源,在微观层面将其转化成一段加密的定位代码。

通道内的空气开始变了。

周遭那片粘稠的粉色毒雾,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微弱的牵引,原本杂乱无章的漂浮轨迹出现了微妙的偏转。毒雾深处的微粒开始向李长生所在的方位缓慢倾斜,形成了一个微小却极其致命的粉色漩涡。

一旦盲虫背上的阵纹拼图完整,发出一道高频定位脉冲,整片活体防线就会立刻收缩。

李长生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右手两根手指并拢,没有调动哪怕一丝窃天乱码或是灵气,纯靠纯粹的物理指力,对准自己左臂手肘内侧的关节狠狠点下。

喀。

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被厚重的泥浆掩盖。

他生生捏断了自己左小臂到肩膀之间的三尺经脉循环。

血管内的流动在瞬间被截断。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紫色的淤斑。那一丝正在被吞噬的纯净本源,被强行锁死在手腕处的方寸之间,再也无法向前输送分毫能量。

剧痛紧随其后。

失去了纯净本源的流转镇压,之前强行积压在左臂骨缝里的异化反噬,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皮肤底下,一块块黑色的不规则硬鳞疯狂地往外顶。它们残忍地撕开肌肉纤维,在狭窄的皮层空间里互相挤压、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滞涩声。原本平整的小臂皮肤表面,瞬间鼓起了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凸起。

李长生的额角立刻渗出一层细汗,汗水还未滴落就被煞气薄膜吸收。他的下颚肌腱绷得发白,死死咬住牙关,将口腔里渗出的铁锈味连同喉咙里的闷哼一起咽进肚子里。他放弃了肉身所有的防御本能,整个人软趴趴地贴在冰冷的废墟阴影里,像一块正在腐烂的石头。

这是一场静默的消耗战。他在赌这只被切断了后续补给的盲虫,会在解析出完整代码之前,因为能量断流而陷入停滞。

“你疯了?”红绫的声音骤然在精神海深处炸开,带着罕见的失控。

她看不见李长生视野里那些正在拼装的微观代码,她只能感知到物理层面的危机。在她附身的煞气薄膜下,李长生左臂的生命体征正在断崖式跌落。那块死灰色的斑点已经蔓延出几条蛛网般的黑线,深深扎进了骨髓里。而那些翻涌出来的黑色鳞片,正在一点点啃食他仅存的理智。

“这东西在抽你的底子!”

伴随着意念的剧烈波动,贴附在李长生左臂上的暗红薄膜猛地向内收缩。

红绫根本不理会什么微观防线,她只知道自己的宿主正在被某种异物从内部掏空。一丝极阴煞气瞬间凝结成一根肉眼难辨的暗红细针,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皮肉,直刺那块死灰斑点的中心。

既然李长生为了躲避外面的神将不敢动弹,那她就用纯粹的阴气从皮下把这个异物剜出来。

“住手……”

李长生察觉到皮下寒意的瞬间,右手五指如同生铁铸就的鹰爪,狠狠扣住了自己的左臂。指甲直接陷入皮肉,试图用极端的物理压迫力,压散那股正在皮下穿梭的战神煞气。

但终究晚了微秒。

暗红细针极其精准地挑中了盲虫的背甲。

如果这是一只普通的毒蛊,这一针附带的极阴寒气足以将其冻结成一滩死水。但这只盲虫的底层逻辑,是情绪榨取司调配的高维生化装置。它对外界任何高阶能量的刺激,都有着近乎贪婪的吸收本能。

细针挑中盲虫的刹那,并没有传来破甲的碎裂感。

相反,盲虫那张微缩的环形口器猛地向外翻卷,顺势一口死死咬住了红绫化出的那丝极阴煞气。

它正处于缺少纯净本源而运算卡顿的饥饿状态。战神煞气中蕴含的虽然不是无毒本源,但那种历经万年岁月沉淀的上古生机,对它脆弱的微观回路来说,无异于最顶级的替代燃料。

“嘶——”

红绫在精神海里发出一声极度不适的闷哼。她感觉到自己探出去的那一丝阴气,就像是被卷入了某种微观的漩涡,瞬间被抽干,彻底与主体切断了联系。

“别动!让它吸!”李长生的意念犹如实质的重锤,死死钉在红绫的意识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他的右手死死按在红绫凝结红针的位置,用掌心的力量阻止她因为反噬而想要继续抽刀的本能。

“它在拿你的煞气充能。你现在往外拔,产生的微观拉扯力会直接把它引爆。”李长生盯着手腕处的血管。

乱码视野中,局势已经彻底走向了失控。

强行吸纳了那丝极阴生机后,盲虫背甲上原本因为断供而停滞的半枚阵纹,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的速度疯狂蔓延、闭合。

一串完整的、极其繁复的微缩定位代码,在李长生的血管壁上彻底合拢。

周围的粉色毒雾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游荡。所有的微粒集体调转了方向,无数条半透明的神经索犹如一根根拉满的弓弦,齐刷刷地对准了李长生趴伏的废墟阴影。

那三具原本正在盲目游荡的傀儡神将,猛地顿住了脚步。它们空荡荡的胸腔里,爆发出沉闷的空气撕裂声,残破的头颅同时转了过来。

皮下,盲虫背部的阵纹开始高频闪烁。

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刺目红光,虽然被李长生的皮肉和黑血遮挡,但在微观层面,它的频率已经突破了经脉的物理束缚,推进到了表皮的最外层薄膜。

这枚吸饱了能量的通讯脉冲,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蓄力。足以引来整片灭顶毒沼集火的全域坐标曝光死局,已在毫秒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