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没有屏息。对于修仙者来说,面对高维毒雾,屏息是最没用的本能,因为规则层面的侵蚀根本不需要通过物理呼吸道,而是直接渗透毛孔。
他左脚跟猛地碾进焦土,上半身如折断般向后倒仰。那团粉色微粒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撞在身侧半开的黑棺边缘。
“滋——”
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响起。李长生偏过头。黑棺坚不可摧的暗金外壳上,居然冒起了一缕淡淡的白烟。而旁边一段断裂的黄铜门框残骸,被粉色雾气扫中的瞬间,表面直接塌陷下去一层,硬生生融出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细小坑洞。
更致命的不是物理腐蚀。门框被融穿的刹那,周遭空气分明荡开了一层肉眼难辨的微观涟漪。
那是一种极其病态的活体预警波动,像无数只微小的触手在空气里盲目地抓挠,试图寻找刚才惊动它们的源头。
“空气是活的,退。”
李长生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没有带出半点气流的波动。
在出声的同一微秒,他已经彻底矮下身子。单手撑在满是机油和泥水的地面上,双腿如同绷紧的弓弦,将身体紧紧贴服在地表残骸的阴影中。他的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赘余,直接将身体重心降到了最低。膝盖磕在焦黑的碎石上,刺骨的寒意混着泥水立刻浸透了破损的布料。
眼前的粉色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团缓慢蠕动的巨型烂肉,把通道深处的景象全遮了。那股甜腻到令人发呕的防腐剂气味,带着极强的灵魂致幻性,瞬间将常人的方向感和神识压缩到了极限。在这里,连三步外的一块碎石散发的阴冷都感知不到,周遭只有让人绝望的粘稠。
他在泥水里趴低,眨了一下眼睛。
眼瞳深处的黑色迅速褪去,一串串灰白色的微观乱码顺着虹膜边缘强行爬了上来。窃天体的解构视野,在视网膜上硬生生铺开。
世界在他眼中被剥去了粉色的伪装。
哪有什么毒雾。视野里,那些粘稠的粉色微粒,分明是一张张由无数微观生化节点构成的巨大活体粘性网。每一颗微粒内部,都包裹着一截极其微小、正在规律搏动的生化脏器,微粒与微粒之间,牵连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神经索。这根本不是什么死物屏障,而是一片有着饥饿本能的活体海洋。
只要有一阵稍大的风刮过,或者有一个体积超过老鼠的物体强行闯入引起空气对流,整片粘性网就会被扯动。
一旦牵动一根神经索,整条通道的活体监控阵列就会立刻触发警报。
李长生果断放弃了凭借肉身强突的预案。
他收回撑在地上的手,膝盖弯曲的角度又往下压了半寸。呼吸频率被切到最慢,心脏跳动的间隙被有意识地拉长。四肢肌肉在破损的衣服底下缓缓滑动,就像一条紧贴着深海礁石游动的扁平无骨鱼。他顺着那些粉色微粒漂浮的空隙,一寸一寸地往通道深处贴地挤去。
在这种微米级的网眼中寻找活路,对算力的消耗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无底洞。
刚往前挪出十几步,李长生的后槽牙就死死咬住了。左臂上传来一阵类似于用生锈锯条反复拉扯骨髓的钝痛。袖管底下的皮肤表面,一块块黑色的不规则规则鳞片正在往外凸起,顶着表皮,硬生生摩擦出殷红的血丝。
这是窃天体算力严重透支的反噬先兆。之前在广场上强行拦截高维指令、压死厉狂澜所欠下的算力债务,现在开始连本带利地在肉身上疯狂讨要。
剧痛让他的右肘在泥地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
就这么一丝停顿,一小撮粉色微粒顺着他肩膀带起的微弱气流,飘落在了他的后颈皮表。
皮肤瞬间泛起一块死灰斑点。防腐剂的阴毒特性立刻在微观层面试图溶解他的表皮结构,顺着毛孔往经脉里的纯净本源钻。
“别动。”
红绫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罕见的烦躁。
缠绕在他左臂上的暗红煞气猛地收缩。她没有外放出任何多余的威压,而是像一层极薄的贴身薄膜,死死贴附在了李长生的皮肤上。那层暗红色的薄膜顺着脖颈往上爬,严丝合缝地封住了他的口鼻、耳膜和暴露在外的面部轮廓。
战神煞气隔绝了物理接触。粉色微粒落在暗红薄膜上,只能无意义地滑落,再也咬不进他的肉里。
“这雾在专门找你。”红绫用极低微的精神波动传递着信息,语气阴沉,“它对没被污染的干净东西,有食欲。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丢进发情狼群里的一块鲜肉。”
李长生没有给任何多余的反应。他只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地面,继续往前爬。膝盖在粗糙的地砖上磨过,留下两条浅浅的、混着暗色血液的水痕。他必须加快速度,鳞片反噬拖不了太久。
同一时间,地底迷宫向下延伸的深处。
这是一座深深镶嵌在地下岩壁里的巨大金属监控室。墙壁上挂满了几人合抱粗细的半透明输血管,管子里流淌着浑浊的淡黄色情绪提取液。偶尔能看见几截苍白的断骨,混杂着尚未完全被磨灭的残缺魂魄,在液体里翻滚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这些都是天庭抓捕的底层修士被生生榨干后留下的废料残渣。
乌蒙川就站在房间中央的黄铜操作台前。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袍子下摆沾满了一块块干枯的黑色血污,掩盖不住那股常年浸泡在尸体堆里的腐臭味。
他正在翻看一本摊开的纸质卷宗。这是一种在天外天早就被淘汰的底层记录方式,但他偏爱这种粗糙纸张在指腹下翻动时的摩擦声,这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死死抓在手里。
“滴——”
操作台角落里,一块布满裂纹的水晶阵列屏突然闪烁了一下。一小块代表着外围通道的粉色光斑,出现了微弱的不规则扭曲。
乌蒙川停下翻书的手。
他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过去,盯着那点光斑。不是自然气流引起的扰动,频率不对。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又在微观层面不断解构防线节点的可疑动静。
“有活物进来了,而且……很干净。”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生硬而贪婪的弧度。
在情绪榨取司,干净,就意味着顶级的榨取材料。那位高高在上的第五明烛,做梦都在找这种完全没有被香火法则污染的绝品猎物。
如果能单独抓住这个不知死活的异端,越过阎机枢直接送到天外天高层面前……
乌蒙川瞥了一眼房间另一头那根直通主网监控枢纽的红色预警拉杆。他没有去碰它。
相反,他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拨弄了几排生锈的铜钮。一连串废弃的底层指令被他强行输入进去,外围通道那片区域的主网共享权限,被他硬生生地物理切断了。
伴随着几声轻微的齿轮卡顿声,大屏幕上的主监控画面里,那片区域的数据强行归于一片平稳的绿色,再没有任何异常警报传给更深处的中枢。
“这功劳,我就自己吞了。”
乌蒙川转过身,走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培养槽前。槽底浸泡着一种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虫体。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细小倒刺的环形口器,在液体里神经质地蠕动着。
他用指节敲了敲槽壁。槽底的黄铜阀门无声滑开。
几只生化追踪盲虫顺着黑色的排液管,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外围的毒雾管道里。
为了绕开主网的全面监控,乌蒙川私自操作时,调用了一段多年前就被天庭废弃的局部通讯协议。他不在乎这种操作会产生什么代码漏洞,只要能抢在阎机枢前面锁定目标,一切代价都值得。
在这片被彻底切断了主网共享的深渊盲区里,一段没有任何加密措施的通讯后门频段,犹如一条无形的细线,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外围通道。
李长生正侧身穿过两截倒塌的承重柱。他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柱表面,凭借着乱码视野,一点一点绕开半空中那张粘连在一起的粉色微粒大网。左臂鳞片凸起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冒冷汗,汗水刚一渗出,就被贴在脸上的煞气薄膜尽数吸收。
空气里的粉色微粒在粘稠的毒雾中,做着极有规律的脉动。
在这片连呼吸都要被精确计算的死寂中,微观世界里却正在发生着致命的变故。
一只灰白色的生化追踪盲虫,正顺着那段未加密的通讯后门网线,在毒雾的漩涡里悄然飘荡。
它没有任何视觉器官,全凭嗅觉和网线的底层逻辑指引。此刻,它那满是细微倒刺的环形口器正剧烈地翕张着。
它闻到了。
那是隐藏在地下废气和血腥味之下,一种在它极其短暂且恶毒的生命里,从未接触过的、纯净到让其本能发狂的气息。
盲虫借着毒雾一次微弱的下沉起伏,猛地收缩身体改变了方向。它张开饥渴的环形口器,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微小尘埃,毫无声息地顺着气流的尾端,精准地直逼李长生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