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刺耳的血肉蒸发声,盖过了焦土上的余火剥响。
李长生猛地扑进泥潭,双膝重重砸在积水里,溅起大片夹杂着机油味的黑泥。他双手死死压住苏清颜的胸口。掌心刚触碰到那件被血完全浸透的衣襟,一股能熔穿皮肉的高温剑意便顺着指缝窜了出来。
他没有缩手,反而将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试图用强悍的肉身物理堵住那些正往外崩开的无瑕剑骨。
“没用,压不住的。她的剑骨为了撑开真空区,已经彻底超载了。”红绫阴冷的声音在脑海里打着颤,带着少见的急躁。
泥水被苏清颜体内的温度烧得翻滚冒泡,冒出丝丝白气。她嘴角的血珠不再是缓慢渗出,而是连成了一条不断股的细线,顺着惨白的下颌,不停地淌进下方的黑泥里。微弱的生命体征,在指间的脉搏上跳动得越来越迟缓。
十几步外的检修坑废墟边缘,陆长庚正撅着屁股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乱刨。
刚才地下备用阀门卡死引发的剧烈震动,把他脚下垫着的半截断墙踩塌了。他半个身子卡在下水道的生锈格栅里,正咬着牙往外拔腿。右脚后跟猛地向后一蹬,“哐当”一声脆响,直接踹破了掩体侧面一块长满绿锈的暗格。
一圈浑浊的气流顺着暗格边缘散开。
陆长庚愣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确认没有机关触发,这才大着胆子反手往暗格深处掏了掏。
他拽出了一根粗如拇指、两端密封着天庭特有铅印的玻璃管。管身内部,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正随着他的动作缓慢流动。
“大、大爷!”陆长庚连滚带爬地从格栅里拔出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把管子往李长生手边一塞,鞋底还在泥里滑出去半尺,“这玩意儿底座带着司命官的戳子,我以前在黑市的图谱上见过,是天庭那些高阶仙官用来保命的废弃高纯度疗伤液!”
李长生根本没看管身上的繁复花纹。他一把夺过玻璃管,拇指抵住前端,硬生生将铅封掐个粉碎。
尖锐的玻璃碴直接刺破了他的指肚。他眼皮都没眨,顺势将断口扎进苏清颜胸前开裂最深的一处经脉断点。
淡金色的液体被强行挤入血脉。
那药液黏稠得像半凝固的松香。刚一接触失控外溢的剑意,便发出类似冷水泼在热铁上的“嘶嘶”杂音。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在碎裂的骨骼缝隙间被强行拉扯开来,像一层劣质但坚韧的补墙泥,死死扒住崩裂的边缘,硬生生把剑骨粉碎的速度封固、拖慢。
但也仅仅只是延缓了倒数。
苏清颜被疼痛刺激得眼睫毛微微一颤。她处在半昏迷的边缘,涣散的视线越过李长生沾满血污的肩膀,停在上空逐渐稀薄的灰蒙蒙废气云层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只是艰难地抬起右手。两根沾满黑泥和自身鲜血的手指,凭着残留的本能,搭在了李长生的左手手掌上。
指尖在粗糙的掌纹里慢慢划动,力道轻得像干枯的芦苇扫过。
横。竖。撇。
李长生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莫停”。
划完最后一笔,苏清颜的手指无力地滑落。她主动切断了最后一丝维系感官的神识,紧紧闭上双眼,撤掉了全身仅存的一点抵御污染的防护剑气。她用这种最决绝的放弃姿态,把这具布满裂痕的残躯完全交给了身下的泥浆,以此来切断李长生留下来死守的顾虑。
李长生五指缓缓收拢,将那两个带血的字攥进拳头里。
他站直身体。沾满泥浆的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周遭是横七竖八的残尸和破损的阵法零件。外围阵地刚刚经历了一场降维绞肉,大军虽然活下来,但战力折损早已过半。半空中,那些被破坏的重力阵列仍在不规律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残留的重力乱流像一堵堵无形的墙,在废墟间来回扫荡。普通神将只要靠近,身上的骨骼就会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大兵团根本没办法在这个状态下快速推进。
凤舞瑶一瘸一拐地从废墟阴影里挪了出来。
她的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肩侧,经脉因为强行引爆伴生蛊断了一半,袖管里不断往下滴着混着毒血的脏水。仅存的右手正死死拽着一块从裁决营战车上撕下来的废弃装甲板。
“大军走不了了。”凤舞瑶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上喘着粗气,“阵法乱流还在发疯,往通道深处走就是送上去的活靶子。”
李长生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或躺或靠、满脸灰败正在处理伤口的残存神将。
“全军在这休整。”李长生走到黑棺旁,双臂发力,生生将厚重的金属棺盖向外推开一半。他转头看着凤舞瑶,“这口棺材,还有她,留给你。”
凤舞瑶没有废话。她用残余的伴生蛊气息,控制着几个还能动弹的刑锁部队俘虏,机械地把周边几块巨大的装甲板拖拽过来。首尾相连的金属板卡进焦黑的泥土,砸出沉闷的钝音,一个简陋但扎实的环形防御工事正在苏清颜周围迅速成型,稳固了这个休整大本营。
“守好后背。”李长生把苏清颜抱起来,平放在黑棺内,转身面向通道深处,“我去把她的命夺回来。”
他的语速极快,声音被压得很低。那种把焦灼强行塞进战术指令里的冷硬,反而让周围几个残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慌乱的军心被这句冰冷的承诺硬生生稳住。
没有了黑棺的压舱,李长生的后背在废墟中显得有些单薄。
红绫没有留在棺内。她化作一缕没有温度的暗红色战神煞气,无声地缠绕在李长生的左小臂上。
一人一魂脱离了大阵的防护圈,孤身走向中枢入口。
两人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
大门深陷入岩壁之中,表面没有任何天庭建筑常见的繁复雕花,只有几十道粗大的黄铜铆钉,以及门缝处厚厚的、用来隔绝气机的死锁铅封。
战火平息后的短暂寂静,让这扇紧闭的大门显得格外压抑。
“别碰……”
身后传来一阵磕磕绊绊的脚步声。花泠月踩着碎石跑过来,粗布衣服下摆沾满了粘稠的机油。
她停在大门三步外,看着门上的密封符文,原本就脏兮兮的脸,此时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这不是常规通道。”花泠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生理性的颤抖,“观星司有一卷落灰的密卷提到过这个印记。大门后面是‘情绪榨取司’,是天庭用来提炼情绪的活体炼金场。”
她指着门缝处那些干涸的黑色残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那里根本没有守卫。里面布满了针对纯净本源的生化探针。那些自以为飞升的高阶修士,都在里面被剥离灵魂,当作工业原料生生熬煮榨取。”
李长生盯着花泠月的眼睛看了一秒,确认她脸上的恐惧不是伪装。
但他连半寸都没有后退。时间在苏清颜的脉搏里一秒一秒流失,高纯度的本源只可能在那种残忍的地方才能找到。
李长生收回视线,走上前,伸出双手直接按在了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板上。
掌心接触大门的瞬间,能感觉到门后传来某种缓慢而沉重的脉动,像是某种庞大机器的心跳。
周围的寂静被一声沉闷的肌肉摩擦声打破。
李长生双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脸颊边缘刚刚褪下的黑红色乱码,因为用力过猛,再次在皮下疯狂游走。双臂的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
沉重的铅封死锁,承受不住这份跨维度的蛮力,从正中间崩裂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缝隙裂开的那一瞬,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气味,像被压抑了千年的潮水,猛地顺着缝隙喷涌而出。
那不是尸体腐臭,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甜腻得令人灵魂都在发颤的粉色防腐剂气味。肉眼可见的粉色甜香微粒,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粘稠感,顺着空气涌动,直直扑向李长生的面门。
这扇隔绝了生与死的中枢迷宫大门,终于在这一刻被强行推开,将内部的生化死局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