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左手握紧乱码锁链,将瘫软在泥水里的苏清颜硬生生向后拖出两丈。
两人原本站立的青石板刚刚空出,沈伽罗背上那只被劈成两半的重型紫金铜炉便彻底裂开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灵力爆炸,只有极其刺耳的气压泄漏声。暗红色的极乐幻香原本该向外层层扩散,此刻却因为阵纹中枢被强行一分为二,在铜炉内部形成了致命的负压。
沈伽罗狂奔的脚步骤然钉死在烂泥里。嵌在他脊骨里的生锈倒钩,瞬间变成了抽水马桶的倒灌管。高浓度的毒香以极其暴烈的姿态,顺着钩子逆流进他的经脉。
他甚至连半声嘶吼都没挤出喉咙,脖颈便向后折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那双原本因为狂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球,在半息内被彻底洗成了浑浊的灰白色。脑白质被烧毁的瞬间,他引以为傲的信仰、残忍与理智,连同作为人的机能,被全部剥除。
沈伽罗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骨髓的朽木,直挺挺地砸在满地碎石上。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从鼻腔和耳朵里溢出的,全是散发着甜腻臭味的白沫。
周围那十几个刚想充当人肉炸弹的执炉香卫,也被这股断路的反噬波及。他们脊背上的铜炉接连发出漏气的闷响。十几个活生生的高阶体修扑倒在地,变成了一地只会凭借脊髓神经在污泥里乱爬的无智肉块。
外部的阻碍,被这半道断尘剑气以最物理的方式顺手抹平。
但这被分流的剑气并未停歇。它越过满地抽搐的烂肉,一头扎进了前方数以万计红灯笼组成的致盲红海中。
阵眼深处,苦斋客盘膝坐着的青石板已经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他那张布满老褶的脸在剧烈地发抖,双手在身前疯了一样揉搓法印。大阵的备用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抽空,红海前方的空间常数被彻底改写,变成了一整块凝固的血色松脂。
半道断尘剑气刺入这层粘稠的防线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毕竟是被李长生强行截断分流的残余剑意,在极乐幻香不计成本的阻滞下,它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一寸。半寸。一分。
剑刃表面的纯粹冷光开始被四周的猩红侵蚀,颤鸣声越来越弱,仿佛陷入泥沼的困兽,随时会被那粘稠的红光完全黏死。
外围盲区里,李长生左眼的刺痛感正在飙升。灰黑色的乱码瀑布在他视野里狂跳,三条微弱的灰色连线在红光深处若隐若现——那是裴半雪用血肉和命蛀空的香炉节点。只要剑气能碰上去,这乌龟壳就会从内部瓦解。
可剑气只差最后三尺,硬生生停在了红海边缘。
苏清颜靠在身后的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她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丝剑意的联系正在被极乐幻香一点点绞断。剑骨污染反噬的剧痛让她无法站立,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即将熄灭的剑光。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准备不顾窃天体超载的风险,强行拨动附近的重力法则给剑意添最后一把火。
就在这时,右侧的废墟阴影里传来沉重的铁器拖地声。
烂泥飞溅。一个几乎失去人形的躯体,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犬,从暗处猛地窜了出来。
是钟离错。
他身上的腐蚀已经到了临界点,半边身子化作流脓的肉泥,那把生锈的重剑拖在手里,随着狂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他没有去管地上的香卫,也没有看苏清颜,而是死死盯着那道即将被红光吞没的断尘剑气。那张溃烂的脸上,仅存的一只眼球里没有任何神智,只有一种病态的饥渴。
那是被同化到极点后,对同源纯净气息的本能索求。
钟离错一头撞向了苦斋客临时堆砌的红色防线。
烂肉横飞。他那强悍的畸变肉身,成了撕开粘稠防御的绝佳钝器。他在接触防线的瞬间,皮肉就被极乐幻香的规则绞得粉碎。
但他体内深处,同样藏着太上无情剑的底子。
残躯崩解的刹那,那些被压抑在骨血里的同源剑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轰然爆发。这股力量不分敌我,但在微观的乱码视野里,它极其精准地与苏清颜那半道剑气产生了同频共振。
两种同源的剑气在红沼中对撞,硬生生把苦斋客的凝滞防线强行抵消出了一道三尺宽的缺口。
亲眼目睹曾经的天骄同门化作铺路的烂泥,苏清颜死死咬住下唇,血水顺着嘴角滑落,连眼眶都渗出了绝望的死灰。
“你的极乐,不过是块生虫的破布,碎吧。”
李长生冷硬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这句话顺着微弱的乱码频段,穿透了防线,像一根冰冷的铁钉扎进大阵深处。这是一种绝对降维的心理碾压。
有了钟离错的骨血铺路,原本停滞的断尘剑气重获新生。它顺着那道被撕开的缺口,化作一抹流光,狠狠扎了进去。
三丈外,阵眼核心的红光里传来三声极轻的碎裂音。
咔嚓。
三个被裴半雪打入微型死锁的香炉节点,被剑气精准挑中了薄弱的断路处。被死锁卡住的灵力回路在这股外力的激荡下,再也维持不住脆弱的平衡,瞬间崩断。
节点一断,大阵底层的逻辑宣告雪崩。
漫天的红灯笼就像被切断了气血的肉瘤,光芒急剧黯淡。那股沉甸甸压在众人头顶的神识防线,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随后像碎玻璃一样大片剥落、粉碎。
苦斋客布满老褶的双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感觉到自己与外围阵法连线的神识,正被一股无可匹敌的规则乱流倒卷。这老怪反应极快,几乎在香炉断路的同一瞬间,立刻用牙咬破舌尖,打算强行切断这部分外放的神识断尾求生。
“咽下去。”
李长生左眼里的灰黑乱码疯狂流转。早在暗巷初检时,他就记录下了苦斋客扫描的底层频段。这东西在乱码视野里,就像一条发着红光的尾巴。
他左手两根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对着虚空中那条正要缩回去的波段,狠狠一捏。
微型死锁的残留乱码被强制激活,像一个生锈的捕兽夹,死死卡住了苦斋客正在抽离的神识。
李长生手腕反向一拧。
阵眼深处,正在后退的苦斋客身体猛地绷直。大阵崩塌产生的海量反噬之力,原本应该散溢在空气里,此刻却顺着那条被锁死的神识尾巴,被李长生粗暴地全盘抽了回去,结结实实地灌进了苦斋客的经脉里。
苦斋客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向后翻倒,重重撞在紫金熏香炉的底座上,大乘期的气血在这一刻衰败到了极点。
空气里那股甜腻发苦的香味终于断绝了。
令人窒息的重力场如同潮水般退去。
大阵破损的瞬间,苏清颜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剑骨透支的虚弱感将她淹没,她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泥水里,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半空中的红灯笼失去了灵力支撑,如同干瘪的死虫,一片接着一片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毫无光泽的灰烬。
遮挡在阵眼外围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消失。
一条被碎石和烂泥填满的破败街道,直挺挺地通向结界最深处。
李长生没有去拉地上的苏清颜。他站在原地,抬起袖口随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
前方死寂一片。
乌龟壳碎裂后,理应看到苦斋客慌乱的补救,或者更凶险的残阵反扑。但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一阵风从废墟深处吹了出来。
风里没有极乐幻香的味道。那是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极度纯净的气息。纯净到在这个充斥着怪谈与污染的绝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李长生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脊背上的肌肉猛地收紧。那股气息里夹杂着的深沉悲凉,像一根冰冷的铁针,顺着他的鼻腔直接扎进了脑仁里,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隐藏在漫天红灯笼背后的真正阵眼,此刻正静静地等在浓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