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冰顺着段无涯的手腕一路攀爬,精密的机械齿轮被死死卡住,发出一长串酸涩的摩擦响。
下一息,一股蛮横至极的排斥力顺着极渊双刃逆向炸开。
“砰。”
暗红色的高维装甲胸口凹陷寸许,段无涯整个人被这股凭空出现的巨力掀得向后倒滑,双腿在焦黑的泥水里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退了整整七步,机械腿部的排气阀喷出两股刺鼻的白烟,他才堪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双刃。刃口处覆盖的高维数据流,正被一层灰白色的冰霜一点点碾碎剥离。
周遭原本如狼群般压上的刑锁部队,被这层突如其来的极寒剑意扫过,战术动作全部出现了短暂的僵滞。几个冲得最快的精锐,腿部液压管在低温重压下直接爆裂。
这股冷意,不是降温,而是纯粹的高维物理质量压制。
废气最浓郁的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颜提着剑,一步步走出毒雾。
她没有撑开太上剑诀自带的纯净屏障。不仅没撑开,在跨出第三步时,她主动散去了周身经脉里最后一丝护体灵气,将全身毛孔彻底敞开。
浓稠作呕的紫黑深渊废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她的口鼻、穴窍疯狂倒灌入体。
她原本毫无血色的肌肤下,瞬间凸起一条条不规则的黑色血管。
太上无情剑,首重纯净。接纳污染,等同于将自己的根基扔进石磨里生嚼。但随着毒气不断入体,她手中的剑意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因强行绞碎了深渊的高维废料,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黑光晕。
黑光暴涨,硬生生在沸腾的毒瀑中,向外撑开了一片方圆十丈的剑意真空区。
泥潭里,李长生半跪着。
他左半边身体已经被紫黑色的异化鳞片完全覆盖,严重的物理僵直像生锈的铁钉,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他无力拔剑,只能用那条沉重如铅的手臂,死死压在破损的黑棺上方。
身下,是失去意识的凤舞瑶。南疆蛊女的侧脸白得像纸,右肩的切口处不断往外涌着变异的黑血。
“长生……”黑棺内,红绫的阴气疯狂撞击着内壁。
李长生用沾满毒血的手掌死死捂着封印符文,不让红绫出来送死。他满是乱码血丝的眼球微微抽搐,视线穿过翻滚的毒瀑,死死盯着挡在最前面的那道白衣。
那件纤尘不染的剑仙白衣,此刻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黑。
李长生喉咙里卡着破风箱般的粗喘,他拼命压榨着干涸的中枢神经,试图站起来去扯住苏清颜。但透支的肌肉根本给不出任何回应。极度的悲恸化作两行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眼角流进脖颈的鳞片缝隙里,烫得生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替他咽下最致命的毒。
“变频。边缘游走。”
十步外,段无涯面罩下的电子眼重新亮起。他没有上去硬碰这个状态诡异的剑仙,而是立刻下达了战术指令。他是个怕死的刺客,绝不拿自己的高维骨骼去测试太上剑意的硬度。
十几名刑锁部队精锐迅速散开,沿着那层冰霜与黑气交织的真空区边缘快速奔袭。
枪口抬起。
夹杂着虚伪秩序代码的高维流弹像雨点般倾泻,专挑剑意屏障闪烁的薄弱点集火。段无涯的想法很简单,物理层面消磨。再刚烈的剑意,在深渊质量的持续对耗下,也撑不过半炷香。
而天空之上的压力,比四周更甚。
高空之中,厉狂澜悬停在翻滚的云层下。他看着下方那个硬生生撑开毒瀑的圆环,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以为接纳了下水道的泥,就能填平这深渊?”
厉狂澜右手猛地翻转那柄倒刺重镰,锋刃没有向着下方劈砍,而是反向划过了不远处的高空阵位。
三十几名观星司的底层干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胸口便齐齐炸开。他们的血肉和微薄的本源被重镰强行抽出,化作一股浓郁到发红的血水,直接灌入上方的空间阀门。
血祭活人,强推浓度。
更加粘稠、沉重的深渊废气,如同倒灌的天河,轰然砸在苏清颜撑开的真空区顶端。
两股截然不同的高维力量相撞,没有爆炸,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挤压声。
“蝼蚁的挣扎,改写不了深渊的食谱!”
厉狂澜的声音顺着扩音阵法居高临下地砸落。这不仅仅是狂言,更是心理重压。但在狂妄的表象下,他没有亲自握着镰刀劈下来,彻底暴露出他过度依赖阵法与法令洗地,而对自身近战武力毫无自信的底色。
上方的疯狂加压,直接导致广场地下的能量网络出现了严重的超载。
巨大的嗡鸣声顺着地底管道来回激荡。
此刻,在广场下方排风盲区的一处废弃检修坑里。
陆长庚整个人贴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捂着脑袋。半息前,他拖着惊恐僵直的花泠月连滚带爬,一脚踩空砸进了这处坑洞。也就是这脚滑的瞬间,上面一道被弹开的重镰气刃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削断了他的一截发髻。
花泠月摔在坑底的积水里,侧脸刚好贴上一根粗壮的高维防腐管线。
地下网络正在震颤。
她满嘴泥水,没有尖叫,而是屏住呼吸,闭上了眼。常年在底层挣扎的她,对这些冰冷管道的机械脉冲有着本能的敏锐。
“听到了……”花泠月声音发抖,手指死死扣住管线外壳,猛地睁开眼看向上方的一处阴影,“这废气的源头……在那根主光缆的接口!”
主战场的焦土核心。
毒瀑的重量已经将真空区的边缘压得向内收缩了两丈。
苏清颜站在最前方,浑身冒着刺鼻的黑气。她的双脚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土中,原本握剑的右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因为高温和毒气腐蚀大片剥落,露出下方隐隐泛着冰蓝微光的骨骼。
对于厉狂澜的广播施压,她没有给予任何言语回应。
她只是冷冷地扬起下巴,将入体的所有毒素,连同自己仅存的寿元,毫无保留地压进剑刃里,化作实质般的剑气,一层层向上顶撞。
毒素疯狂侵蚀着她的每一寸经脉。纯净与污染在她体内进行着最原始的互相撕咬。
突然,一道极其细微的、像瓷器开裂的脆响,从她背脊深处传出。
这声音在轰鸣的战场中本该微不可察,却让李长生的心脏猛地揪紧。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越来越密,连成一片。
苏清颜死死咬着牙,一丝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从她紧闭的唇角溢出。随着这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她体内的无瑕剑骨上,已经爬满了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剑骨,即将彻底崩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