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以万计的红灯笼在半空中同时瑟缩了一下。
空气里那股甜腻到发苦的香味,像被一根无形的巨杵捣碎,化作了实质的重压。
外围左癫引发的灵力殉爆显然让苦斋客失去了耐心。阵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法印结成音,原本只是像纱幔般遮蔽视线的红光,密度在半息之内翻了一倍,彻底凝结成了粘稠的血沼。
李长生闷哼一声,左眼里的灰黑乱码瀑布瞬间被大片杂乱的深红波段冲垮。那些代表“极重”与“致幻”的代码纠缠在一起,像密密麻麻的死结,死死堵住了窃天体的解析回路。
眼角的黑血刚刚结痂,又被眼球超载传来的胀痛强行崩裂。两行血水顺着下颌滴进泥水,砸出微不可察的轻响。
他闭上右眼,将全部精神强行灌入左眼,试图在沸腾的红海里剥离出一丝代表香炉节点的薄弱波段。但外部常数彻底崩坏,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都在视野里扭曲。刚才还能勉强撑开半丈的物理盲区,此刻被压缩得只剩下一尺不到。
“找不到就算了。”
身侧传来苏清颜沙哑的喘息。她拄着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着死灰色。重力场压得她脊背佝偻,白衣上糊满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没等李长生制止,她咽下喉头的血腥味,指尖在剑身上猛地一扣。
铮——
一声极微弱的剑鸣在红海边缘响起。一丝纯粹的断尘剑气刚从剑刃上剥离,试图以直线撕开前方的红光。
但就在剑气离体的瞬间,周围的红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倒卷而上。大阵底层的排异逻辑根本不需要经过苦斋客的许可,化作无数张猩红的嘴,一口咬在了那丝剑意上。
剑气连半寸都没能推进,便在挤压声中寸寸崩碎。
反噬的力道顺着剑刃砸向苏清颜心脉。她脸色煞白,双膝一软,向前栽倒。
啪!
一条灰色的乱码锁链像鞭子一样抽在她手腕上,硬生生切断了那股试图顺藤摸瓜倒灌进她体内的极乐幻香。
李长生手腕一扯,将她半跪的身子强行拽住。
“瞎子在烂泥里乱挥刀,只会先把自己的脖子切掉。”李长生没看她,左眼死盯着前方混乱的猩红,“这乌龟壳的密度已经超出了你现在能劈开的极限。找不到被蛀空的薄弱点,就算把你抽干了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苏清颜死死咬着发抖的下唇,不再作声。
李长生再次催动窃天体,黑血流经下巴的频率越来越快。时间在这片致盲的红海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一次次超载带来的神经刺痛,像钝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脑仁。逆向定位彻底陷入了死局。
与此同时,红海包裹的核心阵眼内层。
苦斋客盘膝坐在紫金熏香炉旁,手指上的法印还未散去。他紧闭双目,全部神识正疯狂涌向外围,镇压着那头彻底狂化的左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离他不远处的死角里,裴半雪像一滩烂肉般瘫软在青石板上。
她的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手腕深处被高温灼烧的伤口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隐约可见跳动的微弱血管。刚才强行将微型乱码死锁打入三个香炉枢纽,几乎烧废了她半条命,也透支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红光浓度变得粘稠无比。那是大阵备用灵力被强行抽调的体征。这种密度的遮蔽下,就算是主人的那只诡异左眼,也不可能看穿红光找到确切的坐标。
裴半雪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嘴角却极小幅度地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病态的惨笑。
主人需要路标。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拖行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呲——呲——
那是生锈的铁器刮擦青石板的声音,带着令人牙酸的回音。
执炉香主沈伽罗正提着那把暗红色的刮骨刀,像一头狂躁的母狼,在香炉节点附近来回踱步。外围迟迟未能平息的动静,以及阵法反制逻辑的一丝迟滞,终于让这头猎犬起了疑心。
“不对……有味道……”
沈伽罗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眼球因为极致的狂热而布满血丝。她对任何偏离“极乐”波段的异常气息都有着变态的嗅觉。
刮骨刀在地上犁出一道火星。沈伽罗弓着背,脸几乎贴在地面上,顺着香炉底部的缝隙,一路像猎犬般嗅探过来。每走一步,她脊背上镶嵌的重型紫金铜炉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距离裴半雪只剩下不到三丈。
裴半雪呼吸急促了一瞬。她很清楚,沈伽罗很快就会查到那三个被蛀空的香炉,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权衡生死。
裴半雪慢慢将完好的左手,移到了焦黑的右手手腕上。
大拇指的指甲,像生锈的凿子一样,狠狠抠进了刚刚凝结的焦痂里。
没有任何惨叫,连粗重的喘息都被她死死咽在了喉咙里。她依靠散香使长期被药物折磨出的抗痛本能,指骨发力,硬生生地挑开了一截还没完全被烧死的静脉。
噗。
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体温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渗了出来。
这股血里,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乱码气息——那是李长生为了控制她,强行揉进她心脉里的印记。
裴半雪将沾血的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装作痛苦抽搐的模样翻了个身,将散发着异常波段的血腥味强行压入下方的地砖缝隙中,借着极乐母香散发的微弱气流,向阵外送去。做完这一切,她才任由痉挛的肌肉带着自己微微发抖,脸上却保持着散香使那种特有的痴愚表情。
“这恶臭的血腥味……有老鼠在香炉里拉了屎!”
沈伽罗猛地停住脚步,沾满污垢的鼻翼疯狂抽动。那丝微弱的、夹杂在甜腻幻香中的铁锈与乱码臭味,对于狂热的信徒来说,就像落在白纸上的墨滴一样刺眼。
外围盲区。
李长生的左眼几乎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几根代表着视神经还在苟延残喘的灰线。他的大脑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每一次推演都在榨取着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就在他准备透支最后一滴纯净本源,硬撕盲区的时候,窃天体的深层回路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条极其微弱的、带着熟悉乱码频段的暗红细线,像一条濒死的泥鳅,艰难地钻透了厚重的致盲红光,游进了他的视野。
是裴半雪的血标。
李长生脸上没有表情。他立刻切断了对红光的全面解析,将超载的窃天体算力全部压在那一条暗红细线上,开始疯狂地逆向追踪。
左眼深处的刺痛瞬间翻倍。那条细线的源头在脑海中飞速跳动,分岔,顺着阵眼底层的灵力脉络逆流而上。
一条,两条,三条。
灰黑色的乱码在李长生眼中重组,发出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终于,在彻底崩坏的物理盲区深处,强行锚定了三个黯淡的灰色原点。
那是三个被微型乱码死锁暗中蛀空的香炉节点。坚不可摧的神识防线上,终于被标记出了三个致命的凹陷。
拔剑的物理坐标,彻底成型。
李长生猛地转头,沾着黑血的下颌指向前方某处虚无的红光,攥着苏清颜手腕的乱码锁链猛地一收。
而在阵眼内层。
那股刻意释放的血标,虽然成功将坐标送给了外围的李长生,但也同样给近在咫尺的猎犬指明了方向。
沈伽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两颗即将炸裂的火药桶,死死锁定了蜷缩在死角的裴半雪。
刮骨刀离开地面。
沈伽罗一步跨到裴半雪身前,生锈的刀身毫不留情地挑开了裴半雪试图遮掩衣袖的手。
一块刚被生生抠开、还在往外渗着微弱异常气息的血肉,彻底暴露在刺目的红光下。新鲜的血液正滴在刻满阵纹的青石板上,散发着对伪天道而言极其刺鼻的逆乱恶臭。
周遭空气中的极乐幻香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伽罗看着那崩裂的伤口,又转头看向伤口后方,那三个香炉枢纽缝隙里正隐约溢出一丝代码残渣。狂热的眼球一点点瞪大,血丝瞬间充血到了极致,甚至连眼角都撕裂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那张病态的脸上,肌肉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夺食前的粗重嘶吼。
裴半雪的卧底身份,连同大阵被破坏的痕迹,彻底败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