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业火砸落下来,没有引发丝毫风暴,也没有任何烈火烹油的爆鸣声。

这根本不是燃烧,而是一场系统底层的物理格式化。

冰冷的肃杀之气直逼而下,彻底锁死了整片阵眼区域,将陷入认知瘫痪的牧九枢一并笼罩其中。

火焰及体的刹那,李长生没有硬抗。他甚至放弃了维持左臂那些即将崩溃的黑色鳞片,借着身体前倾倒退的惯性,右手猛地攥住背后的黑棺锁链,狠狠向身前一扯。

“哐”的一声沉闷巨响。

沉重的棺木砸在焦黑的玄铁阵纹上,死死挡在业火坠落的轨迹前方。棺缝深处,一点凝缩到极致的暗红战神阴气如同受激的毒蛇,瞬间扩张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血网,勉强撑起了一个三尺见方的避火暗区。

外围的业火冲刷在血网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每一次碰撞,李长生发力的指骨都会传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但火区正中的牧九枢,却没有任何防御动作。

真实视界强灌入脑海的凄惨画面还在视网膜上停留,天庭那惨白的业火便已舔上了他的皮肉。那套象征着守将荣光的战甲,在这连温度都没有的规则火焰下,如同风化的朽木般片片剥落。

直到皮肉被碳化的恶臭混杂着地下涌出的血腥味钻进鼻腔,牧九枢那凝滞的思绪才被剧痛强行拉回现实。

他痛得跌坐在地,五官扭曲成一团,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修为去扑灭火焰。

但这火焰根本不烧灵气,它专烧体内与阵眼绑定的信仰代码。

“不……这不可能……我是外环守将!”

牧九枢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他沾满黑灰的手指哆嗦着摸向腰间,死死攥住那枚证明身份的天庭玉符。那是直接连通高空众神殿中枢的最高权限波段。

他将玉符贴在干裂的嘴唇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玻璃渣:“外环核心阵眼……甲等守将牧九枢,遭遇异端高维入侵。请求系统启动备用防卫……请求主脑救援!”

玉符表面亮起微弱的金色波纹,尝试向虚空发送信号。

牧九枢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球,死死盯着那点微光。周围的火舌已经吞没了他的双腿,烧穿了膝盖处的软骨,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在死死等待着来自“神国”的回应。那是他百年忠诚换来的最后筹码。

“滴——”

玉符内传出的,并非他期盼的增援指令,而是一段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机械摩擦音。

“检测到乙-44节点守将情绪阈值偏离系统预设。信仰基石出现不可逆裂痕。”

“判定:残次活体耗材。”

“指令更新:中止一切资源维护,就地执行物理清理。”

金光骤然掐灭。

玉符在牧九枢掌心发出一声脆响,裂成几块死气沉沉的废石,顺着指缝砸落进焦土里。

牧九枢僵在那儿,维持着求援的姿势,像一尊正在融化的拙劣泥塑。周围的惨白业火随之拔高了三尺,火舌顺着他的腰腹向上攀爬,将他胸口的皮肉大片大片地剥离,露出下方跳动的、连接着阵眼晶体管线的心室。

“听清楚了?”

三尺外,黑棺的阴影边缘,李长生单膝跪地,左手撑着棺盖。他正低头将嘴里那口夹杂着灰白杂质的脏血吐在地上。

李长生抬起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眸子,冷漠地看着在火中战栗的敌将。

“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体制。在他们眼里,你和下面那些被活摘骨髓的废物没有任何区别。”李长生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市井闲事,“坏了,就是件待清理的垃圾。”

语言如刀,没有任何高维算力加持,却比刚刚的真实视界还要精准地切开了牧九枢最后的心理防线。

同一时间,高空之上。

晏悲秋跪坐在众神殿外环的透明玻璃栈道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下方发生的一切,顺着尚未断开的神圣审判场阵列连接,一丝不落地砸进她的识海。她眼睁睁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僚,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被体制无情销毁,听着那句冷冰冰的“残次耗材”。

她以为自己是在散播神的恩泽,以为只要压抑本心,就能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换来一丝体面。可现实却把她的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胃液顺着食道反涌上来。晏悲秋发出一声变调的干呕,双手死死按在栈道边缘。

喉咙深处,那个用于增幅“极乐安魂曲”的高维法阵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波动,瞬间开始发烫。法阵的底层逻辑在检测到痛苦时,便会强制启动镇痛代码,企图逼迫她继续发声,去安抚下方暴动的能量。

滚烫的阵纹像烧红的铁丝一样勒紧气管。

晏悲秋没有吟唱。她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如钩,死死抠住了自己白皙的脖颈。保养得宜的指甲生生刺破了咽喉处的皮肉,指缝间瞬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她不想再发声,哪怕一个音节都不愿再施舍给这个吃人的神国。那张自我催眠了百年的“圣女”面具,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视线转回万丈之下的核心阵眼。

在李长生冷酷的注视下,牧九枢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怒吼,也不是质问,而是一阵夹杂着绝望与疯癫的大哭。他眼眶里流出的血泪瞬间被高温蒸发,整个人在业火中像个滑稽的木偶一样来回摇晃。

“百年……整整百年啊……”

牧九枢张开已经烧成焦炭的嘴唇,露出渗血的牙床,“把老子当狗一样使唤……末了,还要把老子当垃圾烧了?!”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仅剩的那只独眼猛地死盯着胸口。

那里,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细、泛着冰冷蓝光的晶体光缆,正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室上。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是阵眼抽取他生机维持防线的物理通道。

“想要老子的命去填窟窿?做你的春秋大梦!”

牧九枢像个彻底输光了底裤的疯徒,猛地扑向自己的胸口。他那双烧掉了一半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死死抠住了晶体光缆的边缘。

业火烧灼在光缆上,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他根本不管那光缆的根须已经和他的五脏六腑缠绕在一起,只是双臂肌肉猛地膨胀,爆发出将死之人的全部狂躁,向外狠狠一拔。

“嗤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剥离声响起。

一大块带着半截心室的碎肉,连同那根泛着蓝光的晶体光缆,被牧九枢硬生生从胸腔里拔了出来。蓝色的高浓缩能量像破裂的水管一样,瞬间喷洒在玄铁地板上。

光缆断裂的刹那,牧九枢体内的修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瞬间跌落谷底。他魁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枯黄起皱,彻底沦为一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仰面栽倒,像一块破布般顺着阵眼边缘滚落进旁边堆满残骸的废墟深坑里,再也没了动静。

但这自毁式的一拔,却给了天庭防线最致命的一击。

失去了守将肉身作为能量的物理缓冲层,整个底层活体阵列瞬间出现了严重的运算断层。

“轰咔!”

原本严丝合缝的玄铁大门,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紊乱的高压能量。在沉闷的金属错位声中,大片厚重的装甲板向外崩飞。一条足有半丈宽的巨大物理裂隙,如同怪兽豁开的巨口,硬生生从阵眼中心爆裂开来。

底层防线,从内部被扯出了一条无法愈合的伤口。

随着那道物理裂隙的出现,外围混浊的气流瞬间倒灌进原本绝对密闭的地下阵列。

黑暗极深的晶体盲区内。

像一截枯木般被死死钉在系统高压接口上的寇千重,干瘪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外界空气中混杂的血腥与焦糊味。

这是他沉睡八百年来,第一次感知到活物拼杀的气息。防线真的敞开了。

“好……好啊……”

那张分辨不出五官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百年积攒的恶毒怨念,借着李长生刚才注入的那一丝乱码病毒,疯狂重组、攀升。

正试图重新闭合裂隙的天庭备用物理锁齿轮,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轰鸣。

寇千重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仅存的残魂压缩到极致,像一枚决绝的铁钉,狠狠扎向了离他最近的数据中枢。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在深渊底部回荡。寇千重强行锁死了那个正在回拉的巨型齿轮,将自毁控制台的一角权限,死死卡在了接驳状态。

那条被牧九枢拔管撕开的防线裂缝,在剧烈颤抖了两下后,彻底定型。暗子的接驳通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李长生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