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带的焦黑金属残片,被百丈外的业火映得忽明忽暗。

时间仿佛在这片隔离区内凝滞了。几百名残存的下界修士横七竖八地瘫坐在地上,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骨头深处发出的打颤声。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李长生靠在黑棺边缘,冷眼看着火光在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红绫的声音还在脑海里打转,那句“他们在求救”,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

李长生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微微痉挛的左臂。

那层黑色的规则鳞片死死咬在皮肉上,表面依然散发着灼人的热气。晏悲秋留下的同化余波,像几万只生锈的铁蚁,正顺着经脉往骨缝最深处钻。

他没有立刻调动纯净本源去压制这股异化的剧痛。

相反,他抬起右手,粗暴地按在左臂那些凸起的黑鳞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手指硬生生地往下压。

痛觉被瞬间放大了十倍。

“记下这个频段。”他在心底冷冷说了一句。

红绫在棺内沉默了半息。远古战神的残魂顺着共鸣,抓住了他左臂那股不断翻涌的剧痛。在外界杂乱无章的高维极乐波动中,硬生生借着这股痛,砸下了一个逆向锚定的物理坐标。

这是一枚钉子。

有了钉子,才能在这片毫无破绽的虚假神圣里,扯出一条往里探的线。

李长生松开手,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指尖微挑。

那一缕之前被他截获、由灰白本源死死包裹的代码残息,从虚空中被拽了出来,像一条脱水的透明泥鳅,在空气里无声挣扎。

他将残息缓缓按向身后的黑棺。

接触棺木表面的瞬间,那丝透明代码猛地爆起一圈刺眼的白光。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系统级自毁逻辑。一旦脱离极乐安魂曲的主轴,或者察觉到未授权的物理触碰,它就会在微秒内焚毁自身,顺带炸碎窃取者的神识。

李长生左眼灰白乱码疯狂跳动。

“开。”

一把残破的灰白巨伞在他身后虚虚撑开。

乱码伞。

伞面刚一张开,便死死罩住了那团即将爆开的白光。

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隔绝。伞下的空间里,李长生的窃天算力化作无数灰白细线,像外科手术刀一样,分毫不差地挑断了白光里的自毁回路。

刺耳的摩擦声在半空响起,就像钝锯条在玄铁上死命拉扯。乱码伞边缘不断有灰白色的飞灰剥落,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剧烈的微观互噬。

借着这顶破伞的极限压制,李长生将窃天视界推到了底。

那条代码被一层层生硬地剥开。

像剥开一颗长满倒刺的毒瘤,他看到了这管镇痛剂的最终受体。

那根本不是晏悲秋用来安抚亡魂的慈悲,也不是给什么重伤神将用的药。代码的末端,连接着的是一片密密麻麻、如同发丝般繁复的神经元回路。

极其庞大。

而且绝对鲜活。

这些神经元,正处于一种高度一致的痉挛与撕裂状态中,仿佛正经受着永无休止的凌迟。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手里快要崩解的代码,语气像一个正准备解剖尸干的屠夫,毫无温度:

“把烂肉切开,看看里面究竟塞了多少死不瞑目的骨头。”

废墟另一侧。

凤舞瑶靠在一截断裂的金属管线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远处还在被神圣业火焚烧的蛊尸残骸,死死咬住下唇。

前锋全灭,这对她来说不仅是资源的清零,更意味着一旦晏悲秋发动第二轮攻势,他们连缓冲的肉垫都没有。

她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凤舞瑶摸出短刀,在自己腕脉上狠狠一划。

黑红色的毒血涌出来,带着刺鼻的腥甜味。这是她压箱底的本源蛊瘴,只要泄露一丝,也能把下界一座大城毒成死地。

她强压着蛊毒反噬的内伤,将毒血催化成一团极其浓郁的黑雾,顺着粗糙的金属地面,朝隔离区外围无声蔓延。

“退后,别沾死气。”她转头冷喝。

周围萎靡的修士们闻到这股腥味,手脚并用地往废墟更深处爬,生怕沾上一点。

黑雾像贴地的毒蛇,迅速铺出去几十丈。凤舞瑶试图用这层毒障,在众人和那座白金高墙之间拉起一道物理隔绝带。

但毒雾刚触碰到白石广场边缘。

没有任何神光降临,也没有高维阵纹亮起。

空气里只是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就像一个干瘪的肺叶,猛地吸了一口长气。那片看似冰冷死寂的高墙,竟然在进食。

厚重的本源蛊瘴瞬间离地,化作千百条黑线,被那堵无瑕的墙面无声无息地抽了进去。

不到一息。

毒雾一滴不剩。

凤舞瑶瞳孔猛地一缩,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退了两步。

活的。

那墙根本不是防御死物,它有着永远填不满的“活体抽吸”特性。

就在高墙进食的那一刹那。

坐在角落里的李长生,后背猛地僵住。

他体内那颗一直沉寂的窃天体,毫无预兆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水直冲喉咙。

这不是天道反噬,而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共鸣。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无妄城的地下深处,在枯骨林的边缘,那些从大荒深渊底层逸散出来的恶臭吞噬欲……

和眼前这座象征天庭最高纯洁的高墙抽吸动作。

竟然是同一种底层逻辑。

李长生咽下嘴里的腥甜,左眼的乱码跳得有些凌乱。

高高在上的天庭底座不仅吃人,连建材里,都掺着深渊怪物胃液的臭味。这所谓的神圣防线,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红绫,动手。”李长生转回视线,盯着黑棺。

棺盖缝隙里瞬间渗出一丝幽寒。

既然确认了墙是活的,那之前听到的悲鸣,就是防线最薄弱的通道入口。

红绫没有废话。她残破的战神魂体在棺内急速收缩,将之前抵挡音波透支后所剩无几的战神阴气,强行凝结成一根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刺。

顺着李长生左臂定下的痛觉坐标,这根黑刺悄无声息地刺向远处的白金高墙。

刚一脱离隔离区的废墟掩护。

高维神光的排斥就来了。

空气里仿佛凭空生出了无数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缠住了那根阴气黑刺。

极乐安魂曲的同化力场像沸水一样扑上来。这是天庭绝对排外的神圣防线,任何带着负面、死寂属性的能量,都会被瞬间定位然后进行蒸发式焚烧。

黑棺表面骤然浮现出十几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沁出殷红的血珠,瞬间结成冰碴,又在高温下气化。

“滚开!”

红绫在棺内发出一声厉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楚。

战神阴气被强行烧化了三分之一,那种神魂被高维规则一点点刮去皮肉的痛苦,顺着因果线,直接砸在她的残魂上。

黑刺在半空停滞,无法再进寸分。

防沉迷的表层验证死死卡住了通道。天庭的阵列极其智能,绝不允许任何异常频段探入它的进食网络。

“进不去。”红绫咬着牙,声音开始发抖,黑棺在地上剧烈震颤,“它在验我的魂魄底色。”

李长生看着半空中不断溃散的阴气,目光冷得像冰。

“我来推。”

他上前一步,右手直接按在黑棺跳动的裂纹上。

红绫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黑棺内,远古战神那本就残缺的神魂,猛地一阵扭曲。她极其决绝地在意识深处,硬生生切下了微小的一块魂体残片。

这块残片被剥离了所有战意与煞气,只保留了最纯粹的微弱生命波动,像一块毫无威胁的死肉诱饵,被顶在了阴气黑刺的最前端。

用自己的肉去骗锁。

就在诱饵触碰到同化力场的瞬间,神圣防线出现了一微秒的判定迟滞。

“进!”红绫低喝。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识海中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顺着右臂轰然渡入黑棺。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物理推进燃料。

灰白的本源裹挟着阴气黑刺,借着那一微秒的判定漏洞,像一枚重型钢针,狠狠扎穿了最外层的防沉迷光学晶体。

一声只有在乱码视界里才能听到的脆响。

伪装被强行刺穿。

一条连接着阵列深处的感知通道,终于对接成功。

李长生刚要将视界顺着通道投射进去。

突然,黑棺表面那些刚刚凝结的冰碴,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呃……”

身前的黑棺猛地一震,红绫在心底发出一声惨痛的闷哼。

那绝不是神魂受损的疼。

一种夹杂着浓烈血腥气,以及数万人同时在绝望中撕咬自己骨肉的冰冷波动,顺着建立好的连接通道,直接倒灌进了黑棺的狭小空间。

死寂的废墟里,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