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暗金色的云层压了下来。
那种令人骨头缝打颤的高维波动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压迫骨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灰蓝色的临时数据屏障上。
被高维波动彻底锁定的瞬间,灰蓝色的临时数据屏障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均匀无孔不入的白光,在暗金色云层的映照下,变得黏稠而滞重。
灰蓝色的裂纹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李长生没有抬头。他左臂上的黑色规则鳞片滚烫如铁。乱码视界中,周遭的排斥力场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死物冲刷,而是随着云层后方那股悲悯感的降临,活了过来。
一抹纯白,从暗金色的漩涡中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女人。
她赤着双足,踩在虚无的空气中。每一步落下,脚底便生出一圈细微的金色波纹,托着她继续向下。她身上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长裙,双眼被一条宽大的金绸死死蒙住。
她没有带任何兵刃,也没有散发出归墟阶那种排山倒海的灵力威压。
她只是双手合十,停在隔离区正前方的十丈高空,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做出一个死板又固执的祈祷姿势。
一滴清澈的泪水,从金绸的边缘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下。
泪水落在下方的白石阵纹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嘶鸣,让整片光海泛起一层柔和的涟漪。
李长生眼角微沉。
在乱码的解析下,这个女人的周围没有常规的灵力运转轨迹。支撑她悬浮、甚至压制整片区域的,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认知闭环。
她不是在演戏,而是深层地、彻头彻尾地相信自己正在赐予下方这些异端无上的恩典。这种将自己完全献祭给虚伪神性的自我感动,化作了比刀剑更坚硬的规则力场。
“别让她张嘴。”李长生声音极低,冷硬如冰。
他左手拇指在中指指腹上用力一划。
皮肉翻开,没有血流出,只有一缕纯粹无杂的灰白色本源被强行挤压出来。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三枚带有倒刺的黑铁暗器,将灰白本源迅速涂抹在锋刃上。
手腕一抖。
三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能切断因果的纯净本源,直取高空中女人的咽喉。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然而,当暗器逼近女人周身十丈的范围时,突兀地悬停了。
没有任何金属碰撞的火花,也没有真气激荡的爆鸣。黑铁暗器表面附着的灰白本源,像是撞进了一张无形的柔软大网,闪烁了两下,便被一种绝对和平的规则强制剥离。
紧接着,坚硬的黑铁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分解。
眨眼间,三枚致命的暗器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幻象蝴蝶。蝴蝶扇动着光洁的翅膀,围绕着女人翩翩起舞,最后融化在暗金色的光晕中。
纯粹的物理打击,在这层自我洗脑的结界前,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溅起。
女人的祈祷并没有因为这微不足道的试探而停顿半秒。
她咽喉处的肌肤下,亮起了一圈繁复细密的法阵微光。
“神光会抚平一切怨恨,包括你们那可笑的反抗。”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那是一种完全不看对手、自顾自的咏叹调。就像一个人在清理桌上的灰尘时,绝不会对灰尘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伴随着这声宣判,一曲空灵的安魂曲从她喉咙的法阵中倾泻而出。
这不是用耳朵去听的声音。
安魂曲的音波直接穿透了物理维度的阻隔。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它化作无数条带有极乐幻香代码的高维波段,像倾盆大雨般砸落。
不可视的音波直接叠加在下方活体结界的精神力场上。
两股力量瞬间咬合。
地表原本一起一伏的白光,在音波的催化下,猛地向上翻涌,形成了一道势不可挡的双重极乐洗脑压制。
灰蓝色的临时隔离区在这股双重冲刷下,剧烈摇晃,屏障表面的数据裂纹瞬间扩大了一倍。
一丝音波顺着裂缝,钻进了隔离区。
大军的阵脚,乱了。
站在最外围的几个下级修士,原本正死死握着刀柄,浑身紧绷地防备着外面的同化光芒。但在那一丝音波钻进耳膜的瞬间,他们握刀的手突然松开了。
沉重的兵刃接二连三地砸在金属地板上。
他们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如潮水般褪去,紧绷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他们扬起头,空洞的眼神中慢慢渗出一种迷离的狂热。
“光……好温暖……”一个修士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夸张而幸福的笑容。他甚至开始动手撕扯自己身上的护甲,仿佛觉得这些防御是在阻碍他沐浴神光,随后抬腿就要往屏障外的白光里走。
“结阵!把他们按在地上!”凤舞瑶厉声喝道,刀背狠狠砸在一个试图往外走的修士后颈上,将他砸翻在地。
但没用。被打翻的修士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依旧保持着那副诡异的笑脸,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十根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痕也毫无察觉。
就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传染中,一个十分扎眼的动静打破了沉沦。
“哇——呕——”
陆长庚缩在隔离区最深处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哭得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猪。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疯狂地把头往旁边的断柱上磕。
“吵死了!什么破声音!脑浆要被搅匀了!”陆长庚嚎啕大哭,肥胖的身躯因为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烈翻腾不断抽搐。
他没有露出任何狂热的笑容,只有纯粹的、生理上的痛苦。
他这具连护身符都能随时报废的厄运体质,对周遭一切纯净的神性产生了天然的绝缘排斥。极乐幻觉根本找不到可以附着的逻辑漏洞,只能在他的躯体上转化为最粗暴的物理噪音。
李长生转头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陆长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确认了。
这高维的极乐音波,底层逻辑仅仅是对心存贪欲、畏惧死亡的正常灵魂进行深层麻醉。只要你渴望救赎,它就能瞬间将你同化。
但对于外围濒临失控的前锋大军来说,这个弱点毫无意义。
隔离区外,那几十具被定在原地的先锋蛊尸,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临界点。
它们原本只是失去了暴虐的攻击本能,被迫做出膜拜的姿态。但在双重洗脑压制下,它们体表那种半透明的淡金液体开始大量涌出,顺着白石地砖渗入地下。
它们正在被快速融化。
凤舞瑶靠在屏障边缘,看着自己熬炼出的前锋即将沦为天庭的养料,用力咬破了失去血色的下唇。
“想把我的虫子当口粮?做梦。”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住短刀,刀尖精准地抵在自己心口偏左半寸的位置。
刀锋一寸寸捅进去。
凤舞瑶发出一声几乎咬碎牙关的闷哼,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她用刀尖生生从心脉处挑出了一滴呈现出死寂黑紫色的心头蛊血。
这是万蛊万毒体的本源核心,蕴含着足以让任何活物瞬间发狂的剧烈痛楚。
“给我醒过来!”
凤舞瑶强忍着经脉撕裂的痛意,左手猛地一挥。
那滴黑紫色的纯血瞬间雾化,顺着她与蛊尸之间细不可查的因果连线,隔空强行注入了外面那几十具蛊尸的体内。
她企图用最原始的暴虐痛觉,像一根粗暴的铁刺一样,狠狠挑破那些蛊尸脑海中的极乐幻觉,强迫它们凭借凶性抵抗洗脑。
黑紫色的毒雾在蛊尸体表炸开。
蛊尸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覆盖着暗青色硬皮的肌肉剧烈痉挛起来,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有那么一瞬间,它们喉咙里发出了生前那种残暴的嘶吼,似乎痛觉真的战胜了麻醉,有几只蛊尸甚至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高空中的晏悲秋依然没有低头。
她只是微微拨动了喉咙处法阵的频率。
安魂曲的音调骤然拔高了一丝。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讲理的安抚。高维的音波如同最黏稠的温水,瞬间倒灌进蛊尸的四肢百骸。
被纯血刺激到发狂的伴生蛊虫,在这股音波的冲刷下,竟然停止了撕咬。它们原本暴躁的律动变得迟缓,随后散发出一丝对那音波的疯狂渴望。
下一瞬。
隔离区内的凤舞瑶身子猛地一震。
细微却真切的断裂声在她识海深处连串响起。
那些被安魂曲彻底麻醉的蛊虫,非但没有执行宿主的攻击指令,反而为了继续享受那份虚假的极乐,主动咬断了与凤舞瑶之间连接的经脉!
因果连线被单方面暴力切断。
“噗——”
凤舞瑶如遭锤击。纯血失效带来的反噬,混合着因果断裂的内伤,直接冲垮了她的防御。
她仰头喷出一大口带着黑色冰碴的毒血,整个人像脱力的木偶,重重跌向后方的废墟。
一只长满黑色规则鳞片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肩膀,卸去了她跌落的力道。
李长生没有看她,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隔离区外。
物理手段失效。
纯血刺激失效。
那几十具挣脱了最后一道控制指令的蛊尸,在双重极乐洗脑的彻底冲刷下,丧失了最后的一丝凶性。
它们彻底陷入了对神国虚伪荣光的狂热迷幻中。
覆盖在它们体表的暗青色硬皮大面积融化,黏腻地滴落在白石上,露出了下方被强行改造的森森白骨。但它们没有倒下。
相反,一股苍白的神圣业火,从它们的骨缝里、眼眶中猛烈地燃烧起来。
那是活体电池被压榨到极限时,灵魂发生自燃的物理征兆。
它们转过了身。
几十双燃烧着业火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地盯住了后方那摇摇欲坠的灰蓝色隔离区。
那里有拒绝接受神恩的异端。
“嗬……嗬……”
失去声带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带着诡异的满足感。
下一秒,几十具燃烧的蛊尸,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狗,迈开大步,裹挟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高维神圣业火,朝着己方的安全线发起了绝命的反扑。
距离,仅剩最后百丈。
业火的高温隔着屏障扑面而来,烤得灰蓝色数据裂纹滋滋作响。
天空中的圣女依旧闭目垂泪。她那悲悯的热泪,映照着下方这股疯狂自燃、满脸幸福奔向死亡的血肉洪流,平静得像是一场早已注定的超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