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死寂。左丘盲在虚空算盘上的手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布满黑色异化鳞片的左臂,眼角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抽搐。但他没有退。在这个没有物理卫兵的中枢里,他引以为傲的最高权限就是他最后的体面。

深吸了一口气,左丘盲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重新端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算力官僚做派。

他的手指在算盘边缘轻轻一滑。

“嗡——”

算珠碰撞,光影交织。一面淡金色的光幕在两人之间徐徐展开。光幕上跳动着密集的暗网数据流,那是一角《天庭暗流卷》。

“李长生,把路走绝了,对谁都没好处。”左丘盲的声音在冰冷的金属墙壁间回荡,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你们下界人拼死拼活,图的不就是这些?”

他屈起手指,在光幕上点出几个坐标。

“只要你现在退兵。那个修补工颜织络的修为,我随时可以在主网上执行回滚指令,让她重新做回高高在上的仙人。黑市要的香火,这本账上可以单独划拨出一个口子,足够填满你们那个破败的灵界。甚至……”

左丘盲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长生:“端木枭死了,他留下的巡防营统领位置,你可以顶替。从此,你也是坐在这扇门内的人。”

利益交换,阶层拉拢。这是天庭最熟练的统治手段。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把沉重的长刀拄在金属地面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那双灰白色的眼瞳透过乱码视野,静静地看着左丘盲。

他在拖延。大厅里的数字代码过于庞杂,他必须借着这个空档,寻找这扇大门底层的真实控制节点。

左丘盲见李长生冷眼旁观,以为对方在权衡利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天道就是一门生意。算盘如果砸碎了,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但他不知道,李长生根本没在看那张极具诱惑力的金色光幕。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左丘盲高台后方的暗影中,一根极其粗大的暗红色数据流正在无声地膨胀。它像是一头正在吸气的巨兽,表面还未传导出任何热量,但李长生左臂上的黑色异化鳞片已经本能地感应到了威胁,发出烦躁的“咔咔”摩擦声。

那是熔接程序的预热阶段。

左丘盲所谓的利益交换,只是为了掩盖自毁指令启动前需要数十息算力预热的缓兵之计。

“李长生!见好就收!”左丘盲见他毫无反应,语气染上了一丝急躁。

李长生慢慢抬起刀尖,越过半个大厅,稳稳指向高台上的左丘盲。

“你手里的数字,买不回你们欠下界的一万年命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因为左臂剧痛而压抑的冷酷。

谎言被彻底戳穿。

左丘盲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五官扭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你们就全留在这儿当防火墙吧!”

他双手猛地拍在虚空算盘的两端,狠狠砸下最高指令。

“滴答——嗡!”

同归于尽程序触发。整个核心枢纽的空气在一瞬间沸腾。

四周墙壁上如蛇般蠕动的数据光缆,从冰冷的淡蓝色直接跳闪成刺目的熔岩红。极高的温度没有经过任何过渡,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连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被灼烧的刺痛。

高台后方,存放绝密账本的光幕墙壁开始冒出浓烈的白烟,密密麻麻的数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一滩滩发红的高维沸水。

与此同时,李长生身后那扇刚刚被撕开的无形大门边缘,也开始急剧升温。巨大的通道向内液化合拢,企图将一切物理出口永久熔接锁死。

门外。

泥水飞溅。凤舞瑶正操控着残存的蛊尸啃噬地上的废码。

她脚踝上的红铃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死劫震鸣。

凤舞瑶猛地回头。身后那道本该畅通的通道裂口,边缘正滴落着刺眼的红色熔岩。门缝在液化的重压下,正以不可逆的姿态强行闭合。

“想关门?做梦!”

凤舞瑶眼底泛起暴戾的红血丝。她完全不顾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撕裂的毒素反噬,一口精血咬破舌尖,直接喷在左手腕的蛊印上。

幽绿色的极乐噬心蛊毒瘴再次如井喷般涌出。

伴生蛊透支生命催发的毒蔓,粗暴地扎进那正在液化的红色门缝里。

“嗤——”

毒素与高维高温代码刚一接触,瞬间被蒸发大半。令人作呕的恶臭伴随着骨肉烧焦的味道在通道外弥漫。

凤舞瑶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在泥水里。她的双臂因为极限透支而皮肉开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但她的双手死死扣住大门两侧的物理裂缝,用血肉之躯硬顶着液化代码的千钧重压,绝不后退半寸。

“让开啊!熟了!要熟了!”

通道边缘,颜织络失去修为瘫坐在不远处。而陆长庚被突然喷出的一股炽热液化浪潮燎没了半边眉毛。

他惊恐地往后一翻,像个肉球一样滚到墙角,双手胡乱抓挠着胸口冒烟的布料。

剧烈的磕碰中,他领口那枚在废矿中早已耗尽灵气、只剩下几块破木片的护身符残渣被扯断了红绳。

“别烫我别烫我!”陆长庚慌乱中抓起那把残渣,闭着眼睛狠狠朝旁边闪着红光的墙壁拍去。

残片裹着泥浆,啪地一声贴在外侧一根辅助供能铜柱上。

这本该是毫无意义的乱拍。但这沾满陆长庚纯净厄运气息的残渣,刚好覆盖了铜柱表面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排热孔。

“砰!”

那根铜柱猛地抽搐了一下,内部代码遭遇物理堵塞瞬间逆流,直接短路停转。

一小截液化闭合的辅助回路线随之闪烁熄灭。

卡在门缝处的凤舞瑶顿觉双手面临的物理重压骤然一轻。她深吸一口气,双目赤红,用尽全身气力撑开双臂,硬生生将液化的门缝卡住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物理缺口。

大厅内。

极致的高温中,李长生周身的灰黑乱码伞盖被烤得不断发出爆鸣。

他左臂的黑色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下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燃烧的碎玻璃。

左丘盲站在高台上,看着被倒计时和高温死死锁定的李长生,发出癫狂的笑声。

但李长生根本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面即将彻底融化焚毁的账本墙壁。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凤舞瑶在外围硬生生卡出的那个缺口,让原本已经彻底死锁的自毁循环,在底层的代码逻辑上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微秒断层。

李长生左手五指猛地张开。

指尖上,那道从端木枭污血中提取出的暗红色数字残码,正在剧烈跳动。

这是左丘盲当初为了断电抛弃前线而留下的物理回滚路径。

借着那微秒的空窗,李长生没有片刻犹豫,将带着黑鳞的左手狠狠插进脚下已经滚烫液化的高维光流底板中。

“滋——”

皮肉接触液化代码,手背上的鳞片瞬间被烤出焦糊味。

但窃天体的乱码,顺着端木枭留下的那丝后门密钥,如一根冰冷的铁钉,逆着周围狂暴的熔接数据流,一路向下狂飙。

一层,两层,三层。

在李长生灰白的乱码视野里,世界的一切实体都在消退。

他看到了一条极其粗壮、布满尖刺的底层逻辑神经。那就是同归于尽程序的控制节点。

四周的熔岩红光已经逼近极值,门外的缝隙面临彻底液化锁死的最后倒数。

大厅的高温让空间彻底扭曲。

李长生的手指,在这即将被毁灭吞噬的瞬间,精准无误地抠向了那条底层代码的逻辑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