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墙体外壳在一瞬间散成细碎的粉末,向两边疯狂坍塌。强烈的气流倒卷而出,吹得满地泥水荡起剧烈的涟漪。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完全由无形光流构成的通道。通道内部闪烁着极度紊乱的红光,空气中寂静无声,但几片被风卷进去的飞灰,在半空突兀地扭曲了一下,瞬间被看不见的算力绞索切割成虚无。
“那是……主频绞索……”
颜织络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步。满脸是泥的她彻底失去了修为,凡人的眼球根本无法直视高维通道的光流。两行殷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滴在泥水里,但她没有闭眼。凭借曾经作为体系内修补工残留的神经记忆,她死死盯着通道入口两侧。
“右边!阵脚的常数不对!”颜织络喘着粗气,指着隐没在红光中的黄铜管线,“左丘盲断电太快,供能出现了死角。用物理方式毁掉右边的晶柱,能让算力洪流偏转!”
陆长庚就趴在不远处,咽了一大口唾沫。他根本不敢往那片绞肉机一样的红光里看。
“去。”李长生提着长刀,没有回头。
陆长庚头皮一炸,连滚带爬地扑向右侧。脚下的泥水滑腻无比,他刚跑出两步,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失去了平衡,狠狠撞向右侧的导能晶柱。
“咔嚓!”
他领口挂着的护身符残渣突兀地闪了一下微光。那一撞的力道原本极度滑稽,却精准无比地卡在了晶柱底座被腐蚀出的卯榫缝隙上。沉重的黄铜晶柱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向左侧倾倒,沉重地砸在左边那根晶柱的腰部。
火花四溅,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两根晶柱倒塌的瞬间,通道内那片密不透风的红光明显黯滞了一息。原本笔直交错的无形绞索,在阵脚处出现了一道宽约三尺的紊乱断层。原本密不透风的压力骤然减轻。
然而,四周坍塌的白墙深处,突然响起密集的“滴答”声。
天网的自动修复代码被强行激活。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数据流像无数条具有生命的毒蛇,从墙体裂缝里疯狂渗透出来,互相交织成密集的网格,企图重新将李长生撕开的缺口物理锁死。
“大军留在外面警戒。”
李长生盯着那道断层,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子。
身后的凤舞瑶一言不发,她脚踝上的红铃急促震响。她指尖狠狠划破手腕,极乐噬心蛊的幽绿毒瘴顺着血液如井喷般狂涌而出,直接糊在那些试图合拢的淡蓝数据网上。
毒素与高维代码接触,发出油锅遇水般的爆裂声,刺鼻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凤舞瑶脸色瞬间惨白,伴生蛊透支带来的剧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抽搐。但她咬紧牙关,驱使残存的蛊尸用腐烂的肉身死死卡住裂缝边缘。骨骼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用命挡住外围企图回流的修复指令,给李长生强行撑开一条突入的生路。
李长生没有回头,一步跨入无形通道。
这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刚踏入三尺,一股强烈的精神震荡便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过来。那不是刀剑加身的物理破坏,而是纯粹的数据洪流带来的重压。
远在通道尽头的核心枢纽深处。
左丘盲站在高高的总控台上,眼前的光幕上,外围防线彻底清零的红字刺得他眼角疯狂抽搐。
“物理通道被偏转了?一群下界的垃圾,也想强冲我的中枢?!”
左丘盲额头渗出冷汗,双手在虚空算盘上拨出一片狂暴的残影。算珠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线,庞大的残余迷宫阵列算力被他强行抽调,化作无形的精神绞索,顺着通道向入口处的异端疯狂反扑。
通道内,李长生的脚步猛地一顿。
方向感在瞬间被彻底剥夺,前后左右的界限在脑海中糊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漩涡。重压之下,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左手五指张开,那丝属于端木枭的暗红数字残码在指尖剧烈跳动。
窃天代码顺着残码的脉络逆流而上,在他周身强行撑开一层灰黑色的乱码伞盖。
高压数据洪流狠狠砸在伞盖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李长生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被迫全功率超载运转窃天体,代价立刻在肉体上显现。
左臂的黑色规则鳞片像闻到血腥味的活物,迅速蔓延。原本只停留在手腕的异化裂纹,眨眼间越过手肘,死死咬住了他的肩膀。皮肉被强行撕裂、重组的痛楚,伴随着鳞片摩擦的“咔咔”声,直冲脑髓。
剧痛。容器逼近临界的剧痛。
感官剥夺的后遗症开始全面发作。通道内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听觉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厚重棉花,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且迟缓的泵血声。视线边缘的红光开始大面积褪色,世界的色彩被强行抽离,只剩下灰白交织的乱码残像在视网膜上跳动。
异化的进度正在逼近危险的临界点。这种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神经的痛苦,清晰地提醒着他夺取纯净资源的迫切性。
如果不尽快冲进核心,拔掉左丘盲那根吸食天道气运的管线,这具身体就会在超载中彻底崩溃。
极度的痛苦没有让李长生的动作产生半点迟疑。
他咬着牙,将长刀拄在光流底板上,顶着足以碾碎骨骼的挤压感,继续往前迈步。
无视沿途疯狂闪烁的刺耳警告广播,他以绝对寂静、没有丝毫停顿的推进速度,在算力洪流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路,压迫感如影随形。
眼看李长生在精神绞索的重压下依然能够稳步推进,那种寂静的压迫感让左丘盲彻底慌了神。
“挡住他!给我挡住他!”
左丘盲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在虚空算盘上狠狠砸下最后一指。
通道深处,原本紊乱的红光突然开始极具规律地闪烁。大量的算力被强行聚合,在李长生正前方的十丈外,迅速凝聚出八尊高达三丈的高维禁卫幻象。
它们披着厚重且华丽的虚幻重甲,手里提着完全由高维数据构成的长戟。戟尖直指李长生,带着不可撼动的森冷威压,死死堵住了通道的尽头。
幻象守卫没有感情,没有痛觉,只需一次齐射,就能把任何闯入者的肉体凡胎碾成废渣。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那双几乎只剩下乱码残像的眼眸,根本没有去看那八尊威风凛凛的禁卫幻象,而是越过它们,冷冷地看向了幻象脚下的底板。
在普通人的视界里,那里完美无瑕。
但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八条极其粗糙的虚假供能管线,正闪烁着刺目的红点,勉强连接着幻象的脚踝。
那是左丘盲为了掩盖中枢兵力空虚,强行调用的空壳代码。看似不可战胜,实则后台虚弱不堪。
李长生没有挥刀硬拼,他直接垂下左臂,将端木枭那丝残码作为解构后门的钥匙,狠狠按进脚下的无形通道底层之中。
“死吧!”高台上的左丘盲猛地握拳,八尊幻象同时举起了长戟,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声势,朝李长生当头劈下。
就在戟尖距离李长生头顶不到半尺的瞬间,李长生掌心的窃天本源顺着残码通道,直接注入了虚假供能管道的底层逻辑。
切断。
高台上的左丘盲动作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他震惊无比地感知到,自己辛辛苦苦构建的最高防御指令,甚至没有发生任何物理碰撞,其后台供能便被直接掐断了。
通道内,那八尊正准备挥下屠刀的禁卫幻象,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定格。
紧接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它们身上华丽的重甲闪烁出大片灰色的雪花斑。下一息,八尊高维幻象直接化为无数无效的废码,像崩解的沙堆一样,簌簌地融化在空气里,连一丝残风都没能激起。
废码崩解的瞬间,通道尽头那扇因断电而不断闪烁的数据防护门,失去了最后的后台支撑。
“咔嚓——砰!”
厚重的防护门从中间骤然裂开,像两片被烈火燎过的枯叶般向外剧烈翻卷,终于彻底暴露出门后那个毫无实体护卫的调度局核心枢纽。
李长生拖着长刀,跨过地上一滩滩还在消散的废码残渣,走出了红光紊乱的无形通道。
“踏。”
军靴踩在枢纽大厅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四周的空气不再有算力绞杀的压迫,只有刺目的数据光缆在墙壁上如蛇般蠕动。没有一个守卫,没有一滴鲜血,这套建立在剥削之上的冷血系统,在失去数据的庇护后,安静得让人心悸。
大厅中央的高台上,左丘盲的双手依然停滞在虚空算盘上方。
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灰黑乱码的男人,一步步走向自己。
李长生慢慢抬起头,那只布满黑色鳞片、因为过度超载而微微抽搐的左手,轻轻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穿透了高台周围那些用来装点门面的高维数据瀑布,死死钉在左丘盲那张苍白透顶的脸上。
“你引以为傲的神圣壁垒……”李长生声音沙哑,却透着压抑到极致的冷酷杀意,“后台写满了贪生怕死的烂代码。”
大门已然洞开,算力防线彻底崩溃。穿过重重迷宫后,看似毫无防备的最高调度官,究竟凭什么底气面对异端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