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猩红闸门被推到底,卡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音。

没有气浪掀起。

控制台底部的绝缘代码层瞬间烧穿,爆开一圈刺目的电浆。镶嵌在防线最前沿的数千具“活体电池”躯壳,在这一刻猛地向上挺直了脊背。

干瘪的胸腔齐刷刷凹陷下去,皮肉贴紧了肋骨。端木枭手中的阵盘,强行抽干了他们最后的心头血。

没有人发出惨叫。

极限电压在一瞬间碳化了他们的声带。取而代之的,是微缩扩音阵法将这种濒死时爆开的绝望波段,强行拉高到了物理层面无法承受的高维音啸。

空气中没有声音,只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空间涟漪。

涟漪贴着地表横扫而出。掩体前的焦土、烂泥、散落的兵刃残骸,在这股涟漪刮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层细腻的齑粉,随着死风洋洋洒洒地扬起。

结界裂隙外。

那把倒扣的灰黑色乱码巨伞,在接触到涟漪的刹那,猛地向内凹陷出一个惊人的弧度,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山岳迎面砸中。

李长生单膝跪在泥水里,维持着左手撑伞的姿态。

覆盖在他左小臂上的粗布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暴涨的算力极压顺着乱码伞柄倒灌进他的躯体。他左臂上那层纯粹的黑色规则鳞片,发出极其细密的“咔咔”声,像用生锈的锯条在拉扯骨头。

黑鳞表面崩开了一条条不可逆的裂纹。

没有血流出来。裂纹深处,往外渗着深渊般纯粹的虚无气机,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让周围的空间产生微小的扭曲。

李长生咽下喉管里翻涌的铁锈味,左手五指死死扣进身下的泥层。指骨在重压下严重变形,手背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样凸起。

过度抽取窃天本源抵御这种全功率超载,正在一点点撕裂他的身体。

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巨伞外围,最前排的蛊尸大军迎面撞上了声波的余震。

活人的生理应激被这股高维绝望频段彻底点燃。成片成片的蛊尸放弃了阵型,开始毫无逻辑地互相推搡、撕咬。它们的皮肉在声波中像加热的黄蜡一样溃缩、融化,露出森白的骨茬。断裂的手臂横飞,阵脚大乱。

防线像一块被蛀空的木板,面临大面积崩塌。

凤舞瑶单膝砸在地上,膝盖骨磕碎了一块硬石。她脚踝上的红铃震得几乎要开裂,幽绿色的毒瘴被音啸压得紧贴地面,连三尺都升不起来。

伴生蛊的哀鸣顺着她的脊柱直冲脑门。

她张嘴呕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毒血,泥水被烫得嘶嘶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顶不住了……”凤舞瑶死死攥着刀柄,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结界裂隙,“他在抽活人血超载!撤掉护盾,让我带人冲进去绞了那个控制台!”

“待在原地。死守。”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冷硬地盯着远处的红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防线要烂穿了!”凤舞瑶急喘着,手指被刀柄勒得发白,作势就要站起。

“再烂也要钉在这里。”李长生左臂微微下压,又一滴漆黑的纯净本源从鳞片裂纹中渗出,糊在摇摇欲坠的乱码伞面上,“他在强开超载,只是为了掩饰底层的裂隙。这就是个外壳发烫的空铁罐。现在冲,你会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微微抬头,看着结界门后那个挥舞着阵盘的身影。

“再刺耳的神明教条,也掩盖不住底层生锈齿轮的哀嚎。等。”

结界门内。

端木枭大口喘着气,听着控制台上极其刺耳的轰鸣,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潮红。

这种极致压榨活人的动静,完美掩盖了刚才阵法底部出现的微弱迟滞。高维音啸铺天盖地地压出去,外面的异端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分心查探防线底层的供能状态。

“上报?报什么!”端木枭回头,盯着几个缩在角落、满脸惊恐的底层神将,嘴角扯出狞笑,“看到了吗!只要压榨到底,这道门就永远塌不下来!”

他一脚踩在控制台的晶石沿上,死死握紧了生锈的闸门手柄。

只要维持住这个输出常数,就算后方的维护算力断了一两根线,也绝不会暴露。等外面的大军被声波彻底震成烂泥,一切瑕疵都会被掩埋。

掩体死角处。

颜织络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干瘪的眼窝里不断往外渗着血珠。她失去了修为,但曾经身为中枢修补工的直觉还在。

她趴在泥浆中,看着李长生开裂的左臂,又看着远处红光大作的活体阵列。

不对。那不是正常的满载输出。

那是没有润滑油的机枢在干烧。

而在泥水最深的洼地里。

陆长庚正以极其难看的姿势趴在地上。高维音啸无视了物理掩体,在他脑子里疯狂乱钻。

他七窍都在往外流血,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要死要死要死……”

他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只凭着本能想找个更厚实的东西挡在身前。慌乱中,他的肩膀狠狠撞在了一块半人高的废弃绝缘废矿石上。

这块矿石本就因为常年浸泡在下界浊气中,内部的晶体结构发生了变异。被他这猛地一撞,矿石底部传出极其微弱的“咔嚓”声。

一道肉眼难辨的裂隙从底部蔓延到顶端。

下一息,高维音啸的余波贴地荡过。这块处于共振临界点的废弃晶石,突然无声地解体了。

陆长庚吓得一个激灵,双手抱头死死缩在泥浆里。

碎裂的晶体被高频声波的排斥力裹挟着,向四周崩飞。其中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极其锋利的碎石,在数个旋涡气流的交错推拉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仰角,向斜上方弹射而出。

碎石越过泥泞,穿过结界大门崩开的裂隙,在紊乱的高维风暴中划出了一道极其精准的抛物线。

端木枭正准备第三次加码压榨。

他身后的巡防营肩甲上,一排排微缩扩音阵法的齿轮正在疯狂咬合旋转。那些齿轮早已经因为缺乏后方的维护算力润滑而变得滚烫发红。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正嵌进了活体巡防营主阵列外露的一处扩音冷却槽齿轮缝隙中。

咔。

一声并不响亮,却极其刺耳的金属卡壳声。

疯狂旋转的齿轮组猛地一顿。超高速运转下的突然阻滞,瞬间引发了毁灭性的物理反噬。

巨大的扭矩力直接崩断了三根主轴。

“嘭!”

一团夹杂着腥臭黑烟的火花从巡防营的肩甲阵列中炸开。高维音啸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突兀的停滞。

端木枭脚下的控制台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他低下头。控制盘原本闪烁着代表满载的暗红光芒,此刻却在卡壳的瞬间,如同被泼了冷水般闪过几道刺目的黑斑。

紧接着,一串代表着硬件损坏的巨额物理红字,直接冲破了端木枭设置的屏蔽程序,在控制台上方投射出刺眼的警告弹窗。

“不……这不可能……”端木枭猛地松开闸门,想要用手去捂那些红字,“只是个碎石!给我压住!强行压住!”

但太迟了。

这道突兀的、因意外物理卡壳而产生的巨额报错指令,已经化作极其尖锐的系统警报。

它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顺着深埋在结界地下的废弃光缆,以不可逆转的绝对优先权,狠狠向后方刺去。

那柄由物理报错构成的尖刀,直直刺入了大后方那原本就因为亏空而千疮百孔的账本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