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象征神权的高维结界大门崩开裂隙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气浪翻涌,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干裂声。

沉闷的声响顺着焦土传出,掩体前的泥水被震得一层层往外荡。

李长生蹲在泥泞里,扣在凤舞瑶肩颈甲片上的左手没有松开。他覆满黑鳞的左臂微微发力,指骨间溢出一滴漆黑的纯净本源。

本源落地,化作一片灰黑色的乱码残像,犹如一把倒扣的半透明巨伞,将前排核心大军死死罩住。

乱码视野中,大门裂缝处原本该有的香火循环红线已经彻底断绝。只剩下死灰色的废码在伤口处蠕动。

千万里之外,万维调度局。

凄厉的警报声几乎要掀开穹顶。左丘盲瘫坐在紫檀木大椅上,脸颊上被算珠扎出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他盯着前方丈许长的虚空算盘,上面的红字正以雪崩的速度吞噬着所有账本。

“大人!前线活体阵列的维护算力还在按照常数抽血!”副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劈了叉,“大盘要被吸干了!”

左丘盲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填不上亏空,上头的御史就会把他填进去。要想账面暂时平住,就必须甩掉最大的包袱。

“把前线巡防营的维护算力总闸,切了。”左丘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冷得像冰,“伪装成正常的物理延迟。高压输出接口留着,防线不能撤。”

“可是大人,那边正在挨打,断了维护算力,护盾底层会撕裂的……”

“那也是端木枭防守不力!”左丘盲一脚踹翻副官,“断了!拿他们的命,来平我的账本!”

咔。

随着虚空算盘最底层的一根金线被强行拨断,天外天前线失去了最后的一滴润滑油。

活体结界后方。

端木枭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断尾求生的死灰。他站在控制台上,只看到前方护盾的防御光晕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停滞。那是大门崩裂的源头。

“怎么回事?”他转头,目光阴鸷。

一名底层神将跪在微观阵盘前,满头大汗地盯着仪表:“统领,后方传来的微调算力突然跌进底谷,维护池出现挤兑红字,像是……供能不稳。要不要向调度局上报核实?”

端木枭心头猛跳。他刚向上面提交了防线固若金汤的报告,要是这个时候上报阵法瑕疵,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左丘盲那条疯狗绝对会拿他祭旗。

“核实什么?”端木枭扯了扯嘴角。

他腰间的暗红色毒鞭犹如毒蛇般凭空探出。

啪。

鞭梢卷着倒刺,直接将那名神将的脑袋连同半个肩膀抽成了血雾。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软倒在阵盘前,鲜血溅了旁边几个神将一脸。

“这是下界浊气冲撞导致的阵法迟滞。”端木枭收回鞭子,甩掉上面的碎肉,指着地上的残躯,“把他给我塞进三号备用槽里,当新电池!”

几个神将战战兢兢地照做。

端木枭转过身,隔着结界裂隙,死死盯着外面按兵不动的李长生大军。

护盾出现了瑕疵,但外面的异端没有趁机强攻。端木枭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被活体阵列的绝对反伤给吓住了。

只要账面上的输出数据保持满载,上面就查不出端木枭的破绽。

“这群下界猪猡的哀嚎,就是献给神明最美的乐章!”

端木枭手腕一抖,毒鞭狠狠抽在控制台旁的水晶柱上。

指令下达。嵌在结界最前沿的无数活体电池,瞬间迎来了最高级别的物理压榨。那些被焊死在阵纹里的飞升者躯壳,猛地弓起后背,皮肉在刺目的电光中焦黑、翻卷。

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冲天而起。

端木枭身后的巡防营肩甲上,一排排微缩扩音阵法齿轮咬合。惨叫声被放大千百倍,转化为肉眼可见的高维声波涟漪,顺着结界的缺口,排山倒海地朝外碾压。

李长生撑起的乱码护盾剧烈摇晃。声波砸在护盾上,荡开一圈圈灰黑色的波纹。致命的物理杀伤被乱码抵消了八成,但那属于同类的、极其纯粹的绝望情绪,依然渗了进来。

防线后方,受损的蛊尸大军炸营了。

它们生前也是活人,对这种高频的同类惨嚎有着本能的生理应激。成千上万的蛊尸开始毫无逻辑地抓挠自己的脸颊,指甲抠进头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队列开始互相推搡、撕咬。

凤舞瑶单膝跪在泥水里,闷哼一声。

伴生蛊感受到了毒素被刺激的狂暴,剧烈的反噬顺着脊柱爬向大脑。她脚踝上的红铃发出急促的震响,幽绿色的本源毒瘴从她毛孔里溢出,像一张沉重的网,死死压在躁动的蛊尸头顶。

毒血顺着她的嘴角滴在泥水里,烫出几个坑。

“你还在等什么!”凤舞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的背影,“门都裂了,为什么不冲进去把那个甩鞭子的杂碎剁了?我的防线要被自己人咬穿了!”

“退回去。稳住阵脚。”

李长生没有回头,黑鳞覆盖的左臂稳稳撑着那把乱码巨伞。

“他在放高维精神污染,活人撑不住的!”凤舞瑶咽下一口混着毒液的血,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他在心虚。”李长生冷硬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杂音,“现在冲进去,就是拿你的命去填阵法解体前的最后反扑。压住你的蛊,不许动。”

掩体的死角处,颜织络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烂泥里。

失去修为后,她彻底沦为了凡人,但凡人的骨传导听觉,在这一刻却避开了高维数字的干扰。她的侧脸贴着地表,干瘪的耳朵捕捉着结界内部传来的震动。

听了一会儿,她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不……不是在变强。”颜织络抬起头,看着李长生,“他抽打电池的动静很大,但没有回音。”

李长生视线微微偏转,等她下文。

“平时有后方算力润滑,抽打下去,阵纹是有回弹和缓冲的。现在没有。”颜织络凭借残存的体制认知,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像是没有机油的齿轮在干磨。每一次抽打,都在撕裂底层代码。”

李长生再次看向端木枭所在的方位。

乱码视野中,那些闪烁着病态红光的高维阵列,看起来威压极重。但那些连接着活体电池的微观代码红线,正随着端木枭的每一次鞭击,崩出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断茬。

失去维护算力的强行输出,正在从内部瓦解这座巨兽的胃袋。

结界内。

端木枭连续抽断了三根毒鞭,大口喘着粗气。他发现,无论他怎么用刑,无论扩音阵法制造出多大的动静,外面的大军就像钉死在泥里的铁桩,始终没有退却一步。

反而,他脚下的控制台开始出现细碎的震颤。

微缩扩音阵法的齿轮发出了生涩的摩擦声,那是底层阵纹碎裂的前兆。

端木枭的脸色变得惨白。鞭击声已经掩盖不住阵法内部的物理开裂声了。要是让左丘盲查出前线账面不平、输出断档,他就是下一个活体电池。

他以为李长生的按兵不动是对神权的胆怯挑衅,他必须用最直接的毁灭来掩盖这微小的瑕疵。

在几名副将极度惊恐的目光中,端木枭红着眼,转身走向了中枢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生锈的猩红闸门,上面贴着天庭的封条。

“既然你们这群猪猡想听,老子就让你们听个够。”

端木枭一把撕开封条,双手握住闸柄,不顾一切地将其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