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废渣坑里,弥漫着刺鼻的铜锈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陆长庚像条被扔上岸的脱水死鱼,四仰八叉地卡在几块长满苔藓的破烂石板之间。虽然坑顶横七竖八的残渣勉强挡住了外界的大部分高频声波,但他耳膜里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温热的液体。

他哆嗦着伸出手指,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触手一片粘稠的暗红。

“咚,咚……”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快要炸裂的抗议声。

不能就这么躺着,会被震成傻子的。

陆长庚强忍着把胃液吐出来的冲动,双手在身下的黑泥里漫无目的地乱抓。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冰冷刺骨的东西。

那是两块半掩在污泥里的废矿石残渣。

石头表面散发着幽暗的微光,原本规则的晶体结构在常年高浓度污染的冲刷下,早就发生了畸形的变异。摸上去就像有无数极小的针尖在扎着皮肤。

求生的本能盖过了触觉的排斥。陆长庚根本来不及考虑这玩意儿干不干净,抓起那两块带有一丝绝缘特性的废矿残渣,对准自己还在流血的耳朵,死死地塞了进去。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大半。

那种几乎要将他神经末梢撕裂的高维精神传导,被废矿石变异的物理结构生生切断。陆长庚翻了个白眼,奇迹般地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肘支在泥水里,试图调整一个稍微没那么硌人的姿势。

但厄运体质的惩罚,往往就藏在这种最不起眼的本能动作里。

“咔嚓。”

一声闷响。他手肘压住的一块风化严重的晶石底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从中间裂成了几瓣。

碎裂的晶体在滑动的瞬间,被周围紊乱的微观引力波捕捉。其中一块拇指大小的锋利碎石,没有掉进泥里,反而像一颗出膛的钉子,顺着地坑边缘的缝隙,斜向上方猛地弹射了出去。

地坑正上方,正好悬挂着活体巡防营外围的一组次级微缩扩音阵法。那是一排正在超负荷运转、布满倒刺的惨白齿轮。

“咔——喀啦!”

碎石分毫不差地卡进了最外侧齿轮的咬合缝隙里。

狂暴的物理摩擦声骤然响起。那股如泥沼般笼罩着全场的高频变调声波,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瞬的卡顿与报错杂音。

与此同时。

万维调度局外围,极深处的暗网物理节点旁。

百里藏渊半蹲在一根粗大的废弃冷凝管阴影里,将呼吸压制到了每半炷香才起伏一次的极限状态。

这里没有刺目的血肉结界,只有成千上万根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数据缆线,像巨大生物的血管一样,在头顶的虚空中交织穿梭。

突然,他垂在膝盖旁边的右手手指,极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前端防线传回的数据流里,刚刚闪过了一帧并不属于常规消耗的物理报错杂音。

很短,短到连天网那秒级的自检扫描都没有完全锁定。但对于曾经整日泡在底层废线里的百里藏渊来说,这种类似于齿轮咬住异物发出的物理硬磨声,再熟悉不过。

前方的死局,裂开了一条头发丝大小的缝隙。

他没有抬头去张望,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只是将手慢慢缩进宽大的袖口,五指死死握住了那枚边缘布满裂痕的真灵捕兽夹。

夹子上残存的一丝高维气息,正贴着他的掌心,有节奏地散发着寒意。

他在等。等那个能直接穿透防线、连通后方的跨维指令。在那道指令降临之前,他就是这里的一段死皮,绝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天外天外围结界前,暗红色的血雾随着声波的卡壳,停滞了半息。

李长生站在乱码伞骨的正下方。他头顶那层灰黑色的护盾已经布满了令人牙酸的龟裂纹理,边缘掉落粉尘的速度却在这一刻猛地一缓。

就在这一停一缓的微小空档,李长生眼底的灰黑色乱码,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瞬间咬住了那丝破绽。

阵法并不是绝对平滑的。它有物理硬件,有关节,有齿轮。

只要是物理连接的东西,就一定有承载的上限。

“退回来,所有人向内收缩十丈。”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起伏,却顺着焦土的震动,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下界修士的脚下。

“固守不出。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调动一丝灵气反击,我先劈了他。”

不远处,凤舞瑶半跪在酸液毒障后面。她赤着的双足已经被地面溢出的高维辐射烫掉了一层皮。

“这种时候结死阵?”凤舞瑶死死攥着一只正在发狂抽搐的蛊尸后颈,指甲掐进了黑肉里,“外面那破喇叭只要再响起来,伞下的活人都会被震成白痴!老娘还有毒能跟他们耗!”

“耗掉你最后一滴血,去填那台绞肉机的肚子?”

李长生连头都没回。他那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绝对冷酷的算计。

“闭嘴。按住你的阵脚。”

李长生不再废话。他无视了胸口那块蓝色高维基石正在发出的过载红光,将刚踏入十七阶的造物气息硬生生逼进双眼。

窃天视界越过了结界表面的血肉蠕动,顺着刚才卡壳的次级扩音阵法,死死盯住了地下的能量流转走向。

结界后方,无敌护盾内部。

端木枭那张正在狂笑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肩甲上镶嵌的辅助阵盘,正在往外冒着极其难闻的焦糊白烟。微缩扩音阵法的齿轮交错处,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咔咔”声。

“该死……”

端木枭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里衣。

轩辕大人就在远方盯着。这防线要是传回一个“硬件故障”的系统报错,他这个活体巡防营的校尉,明天就会被剥了皮挂在阵眼上当新电池。

绝对不能报错。必须强行把这卡顿盖过去。

端木枭眼神一狞。他猛地转过身,反手抽出后腰那根挂满碎肉的带刺长鞭。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鞭刃一抖,狠狠捅进了身后距离最近的三具活体电池胸口。

“噗嗤!”

长满铁锈的倒刺,粗暴地贯穿了那三个飞升者的心脉。

那三具被吊在半空的干瘪皮囊,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榨干了,只是整个身体向后剧烈地弓起。

“借你们的血一用!”端木枭手腕用力一扯。

三股滚烫的、带着活人真灵最后怨气的暗红色心头血,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化作一团浓稠的血浆,直接糊在了那冒着白烟的齿轮上。

滋啦——

在极度暴虐的活体精血强行润滑下,被碎石卡住的齿轮强行碾碎了异物,再次爆发出更加凄厉、高昂的扩音声波。

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端木枭隔着结界,冲着外面的乱码伞大声吼叫,声音里透着欲盖弥彰的癫狂:

“听到了吗!这是你们永远无法触及的伟力!下界的泥巴种,在神的声音面前发抖吧!你们这群垃圾,连给我们阵法当燃料都不配!”

端木枭这番极度嚣张的辱骂,在李长生听来,甚至不如耳边的风声有意义。

因为端木枭这为了掩盖失职而不计后果的微操,在李长生的窃天视界里,彻底暴露了这座活体结界最大的底牌。

三具活体电池被瞬间抽干心血,前线阵列的能量回环出现了极短的真空。

为了维持超高频的声波镇压,阵法底层的自动补给机制被瞬间触发。

在李长生的视野中,结界正下方那片看似死寂的焦土深处,一条条粗壮的、散发着诡异血色荧光的传输管线,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

这些管线像错综复杂的地底树根。一头死死焊接在前端防线的阵眼底座上,另一头,则顺着不可见的空间维度,深深扎向了神国后方极远处的虚无里。

庞大的香火气运与算力数据,正顺着这些隐秘的血管,疯狂地从后方往前端倒灌。

“原来如此……”

李长生看着那些在地下微微搏动的补给线,眼底的冰冷终于化作了一丝极度危险的嘲弄。

“再硬的王八壳,只要拔了它的输液管,也就是一堆死肉。”

跟一台有源源不断后勤补给的机器在前线拼消耗,是最愚蠢的死法。既然强拆不掉外面的壳,那就越过前线,直接掐断它的命脉。

李长生蹲下身。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没有任何预兆地插进了面前滚烫的焦土里。

指尖的灰黑色乱码,像几根游走的毒蛇,巧妙地避开了上空轰鸣的高维雷达,顺着泥土的缝隙,精准地贴住了一条最细微的地脉连接点。

他没有调动任何灵气,而是用十七阶造物主的权限,在物理维度上强行撕开了一个单向的豁口。

几息之后。

一个仅有硬币大小、被乱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跨维通讯信道,在阵地深处的阴影中悄然亮起,发出极其微弱的灰芒。

前端的死局,和后方的暗网,在这一刻被强行接通。

端木枭的辱骂声还在结界上空回荡,刺耳的声波一波接一波地砸在摇摇欲坠的乱码伞上。

但李长生已经不在乎了。

他缓缓站起身,冷笑了一声。随后,他将那道无形的枪口,顺着地下的血脉走向,稳稳地对准了神国后方那个看不见的算力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