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团庞大的黑色虚影,硬生生从暗红色的屏蔽血雾里挤了出来。

它并非虚相,而是一块庞大如山的残碎碑石。碑体表面坑洼不平,嵌着无数断裂的玄铁残骸,最顶端,赫然还挂着半张扭曲挣扎的人脸——那是厉镇渊被碾碎后残存的神魂。

远方的众神殿外环,那位投下这块石碑的旧神权壁垒轩辕烬,甚至连本尊都没有显露分毫。

他只是冷漠地将前哨统领的残骸与天界大门的边角料强行揉捏,做成了一座足以压垮底层认知的十八阶重压碑,直挺挺地砸向了下界大军冲锋的必经之路。

十八阶巅峰的物理排斥力,不需要任何华丽的光影铺垫。

石碑距离地面还有数千丈,下方的空气就已经变成了凝固的固态。

最外围的十几具蛊尸连跪地的缓冲动作都没做出来,躯干直接在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被压成了紧贴地面的黑泥。后方的凡尘修士们鼻腔集体喷出暗红色的血沫,几百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同时砸中了脊背,齐刷刷趴在焦土上。

这是一种纯粹的降维倾轧。

不讲道理,不给余地。

李长生抬头看着那座急速放大的阴影,眼底的灰黑色乱码飞速流转。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调动刚刚步入十七阶的造物气息去硬顶。在这片充斥着高维常数的土地上,死拼力气去接十八阶的含恨一击,是最愚蠢的消耗。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缓缓并拢。

视线中,那座如山岳般砸下的石碑褪去了岩石与血肉的表皮。在窃天体的乱码分解下,它变成了一团由成千上万根扭曲引力线编织而成的杂乱毛线球。

李长生的目光飞速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支,最终死死锁定在碑体正中,一根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受力轴心上。

胸口的蓝色高维基石疯狂闪烁。

他全功率透支本源,顶着浑身骨骼即将散架的剧痛,将力量化作一丝极细的规则牵引,精准拨在那根红线的中段。

“偏。”

指尖凌空微拨。

半空中,巨大的重压碑突兀地顿了半息。

就像一块在光滑冰面上全速滑行的巨石,被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卡住了底部的齿轮。原本直坠阵型正中的庞大碑体,带着撕裂耳膜的空间锐鸣,硬生生向右侧偏移了百丈。

巨大的阴影擦着大军外围呼啸而过。

“咚——”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砸在厚重败革上的巨响。

那块揉捏了厉镇渊残魂的重压碑,狠狠撞在了百里外那面庞大的活体结界边缘。

没有地动山摇,也没有刺目的光晕爆开。重压碑就像一块丢进烂泥潭的石头,撞击的瞬间,结界表面荡起了一层层令人作呕的粘稠血光。这股足以碾碎一域地脉的物理动能,竟被那层柔软却坚韧的外壳直接吞没,连一道细微的裂痕都没能砸出来。

李长生放下右手,垂在身侧的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一层灰黑色的乱码护盾顺着他的脚踝蔓延开来,将大军周围残存的威压余波尽数偏转到地下。

“外壳的物理硬度试出来了。”李长生盯着远处的血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从外部强行拆解,行不通。”

凤舞瑶抹掉下巴淌出的黑血,走到李长生身侧。她脚踝上的红铃被余波震得变了形,随着走动发出沙哑干瘪的杂音。

“既然敲不碎壳,总得摸清楚这东西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凤舞瑶盯着那面蠕动的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狠色,“趁着威压散开的空档,我把前锋压上去填一波。看看这层皮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吃人机制。”

李长生没有阻拦,只冷冷吐出几个字:

“试探为主。苗头不对立刻切断因果线,绝不能让高维污染顺着虫蛊倒灌进本阵。”

凤舞瑶双手猛地翻转,十指如残影般快速结印。

南疆剧毒化作的黑气在她掌心凝聚,尖锐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起!”

阵型最前端的黑色洪流瞬间暴动。

数千具被充作先锋的下界蛊尸,像被扯紧线头的木偶,机械且狂暴地从地上爬起。它们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顶着空气中残留的高维阻力,化作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朝着前方的活体结界发起了毫不留情的物理冲锋。

没有战鼓,也没有呐喊。

距离在快速缩短。五十丈、十丈、一丈。

第一排蛊尸挥舞着堪比精铁的利爪,重重撞上了那层暗红色的血幕。

预想中的血肉撕咬和破壁声并没有发生。

接触的刹那,那面看似死寂的结界突然“活”了过来。

结界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孔洞,一股极其庞大的抽吸引力顺着孔洞涌出,死死吸住了前排蛊尸的躯体。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融化声响起。

第一排蛊尸的躯壳在接触外壳的瞬间,像被丢进了极度高温的熔炉。暗绿色的尸水顺着结界表面往下淌,而它们体内的阴气、毒素以及仅存的生物机能,正被那股引力粗暴地向内生生扯碎、吞咽。

这不是单纯的物理防御,而是自带吞噬与神魂反震的活体阵列。

第二排蛊尸刚一补上,动作便瞬间僵滞。

高维反震顺着肉搏接触点,沿着南疆控尸的因果线直接砸进了它们的底层神经节点。这群怪物眼珠骤然翻白,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哀嚎。

几百具蛊尸瞬间倒戈。

它们转过身,锋利的指甲狠狠插进了身后同伴的脖颈。

“断!”

凤舞瑶眼神一暗,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的心血,强行斩断了与这几千具蛊尸的联系。

失去主控的黑色洪流瞬间溃散。残余的蛊尸本能向后倒爬,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李长生划定的安全线内。

焦土上,只留下一地正在冒着白烟的脓水,以及成百上千具被吸干在结界表面的干瘪残骸。

新军防线再次向内收缩。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大军士气压抑到了极点。

李长生站在乱码护盾的最前方,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刚刚“进食”完毕的墙壁上。

借着蛊尸冲撞引发的微观空间震荡,窃天视界终于穿透了血肉外壳的伪装,捕捉到了内部运转的真实轨迹。

在那暗红色的壁垒后方,根本没有什么精妙绝伦的神圣阵纹。

只有密密麻麻、如同虫茧般被悬挂在半空的活体躯壳。无数根半透明的能量管线直接焊死在这些飞升者的脊骨里。前方结界每承受一次物理冲击,后方就会有几百个活人被瞬间压榨出极限的算力与痛苦波段,用来抵消外来的动能。

所谓的绝对反伤,不过是将伤害转移给了被锁死的同类。

每一次防御,都是在抽取同胞的脑髓。

李长生眼底的灰暗越来越浓。他收拢乱码视界,将目光从那些抽搐的活体电池上移开,直视着结界最深处。

“这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壁垒?”

他的声音不大,却混合着冰冷的造物主气场,顺着空气里未散的震荡,直直逼进活体结界的防线内。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剥去所有伪装的嘲弄。

“不过是一台吃人的绞肉机。”

他在试探。用最具侮辱性的事实,去试探这台由血肉拼凑的机器,对底层声波反馈到底有多敏感。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精准且粗暴地卡进了某些阵法齿轮的缝隙里。

短暂的死寂。

活体结界的表面突然停止了蠕动,暗红色的血光剧烈翻滚起来。

紧接着,结界深处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噪音。

那声音类似粗劣机械超载时的电流杂音,夹杂着齿轮强行摩擦的尖啸——这是内部的微缩扩音阵法在接收到外界刺激后,被强行推至满负荷运转时发出的物理报错。

“嗡——”

报错声只持续了半息,随后便变了调。

下一瞬,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波,如同实质化的透明泥沼,从结界内部铺天盖地地喷发出来。

那不是神明的怒吼。

而是成千上万个被抽筋拔骨的活体电池,在极致的压榨下,被阵法强行扭曲、放大后爆发出的绝望哀嚎。

声波入耳的刹那,李长生周围的乱码护盾边缘,直接被震得剥落出大片大片的灰白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