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隐匿点深处,潮湿的腐臭味浓得像是发酵了十天的肉汤。

李长生背靠着岩壁,指尖随意抹去下巴上残存的半干黑血。他没有解释刚才是如何通过物理方式蛀空大阵的,也没有向苏清颜展示任何胜利者的如释重负。

“大阵核心节点的物理外壳已经被撬开。”李长生看着半截身子陷在烂泥里的苏清颜,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商品出库,“现在需要一把够快的刀,去切断里面剩下的神识乱码。”

苏清颜靠在湿冷的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泥水中,右手指骨死死抠着身侧卷刃的太上无情剑。

“所以,你终于要动手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名门正派特有的冰冷与厌恶,“拿我当破阵的刀,去撕裂无忧城的防线,好让你这个异端趁机脱身?”

“这是交易。”李长生说。

“你也配和我谈交易?”苏清颜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透着一抹病态的红晕,“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怎么逼那个散香使去死的?你这种只知算计的底层老鼠,根本不配碰这把剑。我死在这里,也不会成为你手里杀人的工具!”

就在两人僵持的同一时刻,暗巷废墟外的核心阵眼处。

苦斋客端坐在主香炉后,没有眼白的双目微微转动。紫金炉壁上传来的焦肉恶臭完美掩盖了微型死锁嵌进底座的动静,但他大乘期的神识依然捕捉到了阵纹深处一丝极不自然的停顿。

那是某种完全不符合极乐幻香代码逻辑的死结波段。

苦斋客抬起干枯的手指,正准备将神识凝成细针,刺入主香炉底座进行核查。

“轰——!”

大阵最外围的防线爆出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狂化的左癫浑身覆盖着高度畸变的血肉鳞片,一口生生撕裂了三层幻香结界。他不再是人,纯粹的吞噬本能让他像一头撞进羊群的疯熊,将十几名执炉香卫连同他们背上的香炉一起砸成了肉泥。

高浓度的极乐幻香不仅没能洗脑左癫,反而成了刺激他怪谈化加剧的催化剂。

阵盘剧烈震荡,猩红的警报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祠堂。

苦斋客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外围缺口已经大到了随时可能引起大阵灵力真空的地步。

“不自量力的孽畜。”

他冷哼一声,那股原本要刺入香炉底座的神识瞬间抽回,化作一片暗紫色的狂潮,铺天盖地向着外围缺口压去,彻底错失了修复内部致命破绽的唯一机会。

隐匿点内,李长生敏锐地感知到了高空上方神识威压的远去。

他没有反驳苏清颜的怒斥。他不需要和一件工具辩论对错。

李长生慢慢抬起右手。

昏暗潮湿的洞窟中,一滴极其纯粹、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纯净本源,从他的指尖被挤压出来。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变异与污染,最原始、最干净的天地本源。

在这颗水滴出现的瞬间,苏清颜的话语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具常年受太上无情剑诀洗礼、对无毒灵气有着极度渴望的无瑕剑骨,本能地战栗起来。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滴金光上,喉咙干涩得发紧,咽喉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是压制体内恶臭怪谈污染的唯一解药。

李长生看着她那副想要硬撑却又无法抗拒生理本能的模样,手掌一翻。

金光消失。

他将其重新握入掌心。

不仅如此。李长生意念微动,直接切断了之前打入苏清颜心脉深处,作为润滑剂维持她生机的那一丝纯净气息。

这无异于抽走了支撑危房的最后一根主梁。

失去纯净本源压制的瞬间,充斥在暗巷空气中的怪谈污染,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瞬间通过她破损的经脉,疯狂倒灌进苏清颜的体内。

“呃——!”

苏清颜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她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积水里,泥浆溅在白色的衣襟上。

原本清丽的面容瞬间扭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带着腐臭味的灰色乱码正在啃食她的经脉,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小刀在她骨缝里刮擦。

李长生退开半步,冷眼旁观。

他不施以任何援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高傲的剑仙在烂泥里痉挛,看着她的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带着血丝的抓痕。

剧痛撕扯着苏清颜的理智。她死咬着牙,舌尖已经被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不能低头。绝不能向这种底层的老鼠低头。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试图去运转云渺仙宗引以为傲的太上无情剑诀,企图用正统的功法将这些污染强行逼出体外。

淡蓝色的灵力光芒在她体表微弱地亮起。

然而,仅仅流转了半个周天,苏清颜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惊恐地发现,随着剑诀的运转,周围的怪谈污染非但没有被排斥,反而被功法底层那股“摒弃七情六欲、包容天道”的逻辑,主动吸扯进了丹田!

正统的名门功法,在吞噬怪谈的剧毒。

这一刻,物理上的剧痛远不及认知崩塌带来的震撼。她固守了二十年的名门信仰,那套斩妖除魔的无上剑理,竟然和这些令人作呕的污染同流合污。

“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清颜在泥水中胡乱地摇头,发丝粘连在脸上。她想要强行停下功法,但那股吸力已经不受她的控制。

绝望、羞愤、以及信仰出现裂痕的崩溃感,瞬间点燃了她残存的理智。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拉着这个罪魁祸首一起下地狱。

苏清颜猛地攥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她不顾经脉断裂的剧痛,将丹田内最后一点未被污染的断尘剑气全部逼出。

“铮——!”

一声凄厉的剑鸣在狭窄的洞窟内炸响。

剑气如同实质的蓝色冰刃,切开地面的积水,直逼李长生的咽喉。这股力量足以裂石穿金,带着名门正派绝不妥协的惨烈决绝。

李长生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左眼深处的窃天体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几枚灰色的底层乱码顺着他的视线,精准地卡入了苏清颜挥出的剑气轨迹之中。

那不是硬碰硬的阻挡,而是修改了剑气运行的底层摩擦系数。

距离李长生咽喉还有一寸。

狂暴的蓝色剑气突然像失去了主心骨的雪崩,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凭空崩解成了散乱的气流。

反作用力带着沉重的物理重压,顺着剑身直接倒灌回苏清颜的手臂。

“砰!”

苏清颜整个人被这股凭空生出的规则重压死死按倒在地。她高傲的头颅被迫贴紧了散发着腥臭的烂泥,半边脸完全陷在了污浊的水洼里。

巨大的压力让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武力反抗,被不费吹灰之力地彻底粉碎。

李长生慢慢蹲下身,皮靴停在苏清颜的脸前。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在这恶臭中腐烂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敲进苏清颜发懵的脑海里。

苏清颜死死盯着那双布满红血丝、冷酷到极点的眼睛。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需要她的战力,他随时可以碾死她,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破阵的工具。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抑中。

角落里,那具一直安静放置的黑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一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粹且极度邪恶的远古阴寒气息,顺着棺材缝隙,缓缓向外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