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刀尖已经无声挤开了真皮层下凝固的血液。

最后薄薄的一层心包黏膜,甚至能在刀锋极高维度的压迫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向内凹陷。距离下一次六十四息的微弱心跳,还有大半个节拍。但这半个节拍的物理常数,在降维切割面前,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沟。

试图引爆本源的指令,像陷入泥沼的沙砾,死死卡在干涸闭塞的经脉深处。契约那头的红绫,把神魂的连接端咬得死紧,像一块宁可被外力彻底碾碎也绝不挪开半寸的生铁。

挣扎的余地被彻底抽干了。

远在不知道多深的高维空间之外。

灰黑色的虚空风暴像钝刀子一样,一遍遍刮过神国界壁的水膜表面。瞎了眼的剑修穿着破烂的布衣,像一截干枯的树桩站在风暴中心。

剑无痕没有五官的常规感知,但他那被乱码取代的视界里,能清晰地闻到那根横跨维度的因果线上,正传来一股极度浓烈的断裂气味。

代表李长生的那根线,黯淡得只剩下一层灰粉,并且正在向下疯狂坠落。倒计时比刀尖刺破薄膜的速度还要快。

剑无痕停下了脚步。

狂风扯碎了他大半的衣袖。他没有去摸腰间的酒葫芦,也没有摆出任何蓄力的剑架。他只是抬起那只紧握着绝狱镇魔剑的右手,手腕生硬地向后反折。

带血的剑柄末端,直直对准了他自己干瘪的胸口。

没有分毫迟疑。

噗嗤。

他用自己的左手五指,像凿子一样生生刺穿了肋骨间的缝隙,粗暴地抠进了自己的胸腔。温热的心血顺着指缝溢出,滴在虚空中,瞬间被风暴绞碎。

剑无痕的左手死死捏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将心室深处最热、最沉的一口精血强行挤出,一把抹在了残破的镇魔剑刃上。

沾染了纯粹执念的心血,是这片无序空间里最精准的制导坐标。

他双手合握住那把黏糊糊的剑柄。本就透支到极限的寿命,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化作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火苗,顺着手臂倒灌进剑身。绝狱镇魔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剑身上的乱码频段被强行拉升到了与那根将断因果线完全一致的共振频率。

随后,瞎眼的剑修朝着前方那层坚不可摧的界壁水膜,直挺挺地踏出一步。

平挥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光影交错的宏大异象。它只带着瞎子破釜沉舟的纯粹物理动量,狠狠砸在了那层水膜上。

超越了旧天道逻辑的强行物理入侵,让坚硬的神国界壁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劣质琉璃。

咔嚓!

大片水膜状的界壁直接崩碎成成千上万块透明的残渣。

这声刺耳的破裂闷响,夹带着不讲任何道理的跨维物理震荡,瞬间顺着因果线,倒灌进绝罚雷池的核心。

雷池边缘,连光线都照不透的断层深处。

倒吊在半空的夜无道,残躯不可控制地猛烈晃动了一下。他那只盯着高空假诱饵的独眼,瞳孔不受控制地向外围死死斜去,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眼角崩裂出了两滴黑血。

他一向精密如齿轮的预判逻辑,在这一瞬出现了罕见的卡壳。

他抛弃了仙法,只相信底层代码的运转。但这股凭空砸进来的蛮力,完全游离在所有测算模型之外。夜无道的喉管里发出一声漏风的抽气声,那是源自最底层的短暂惊恐。

高空之上。

阵灵梵幽那张死板的合成面孔上,成千上万道白色符文骤然卡死。这台高维机器的防御体系根本没有应对“界外物理盲斩”的预案。

漫天倾泻的蓝色固态电浆出现了半个微秒的悬停。海量错乱的红光在梵幽面部疯狂闪烁,它的运算中枢当机了。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个微秒。

这股跨维物理震荡,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李长生后背那个极其狭窄的高维缝隙中。

步千影那团贴紧黑棺的黑色雷影,在震荡扫过的瞬间,出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水波状扭曲。

他那柄带着高维锁定惯性的短刃,已经切开了心包黏膜。只要再往前半毫米,就会让李长生的心脏彻底气化。但在物理冲击的横扫下,这辆失控的战车,硬生生在黏膜深处,被绊出了千分之一秒的迟滞。

极度的静谧中。

李长生陷入死寂的意识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粗粝、干哑的剑鸣。

那不是声音,是一段借着震荡强行挤进他脑髓的乱码共鸣。没有哪怕一个字的音节,但这股熟悉到极点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剑意,却在他脑海中硬生生砸出了一句话的重量。

“你这乱码杂碎要是死在暗箭之下,我的剑会生锈的。”

瞎子的剑,比任何法则都要硬。

李长生没有时间去回应。僵直的躯体终究迎来了一线被外力强行撬开的物理缝隙。

他没有去管随时会解体的红绫,也没有再去催动那滴引爆慢了半拍的本源。在窃天体算力枯竭的情况下,他把求生的本能,全部砸进了脊骨最原始的肌肉纤维里。

借着刀锋迟滞的那千分之一秒。

“咔。”

他的颈椎和胸椎第四节,在完全没有灵力润滑的状态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断裂声。

他原本完全停摆的躯干,顺着震荡波的推力,硬生生向右侧偏斜了三毫米。

三毫米,只是凡人半个指甲盖的厚度。

但对于这把降维切割的刀来说,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坐标。

原本直指心室正中的刀尖,在这极其微小的偏斜下,擦着心室坚硬的外壁滑开,无情地顺着心房边缘贯了进去。

嗤。

冷铁进入温热脏器的质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没有血液喷出。高维金属上的降维常数,在触碰到血肉的瞬间,就把流动的液体切成了虚无。分子级的割裂剧痛顺着心脉网,像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了李长生的脑海。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被冰水绞碎的冷硬痛楚。

刀锋刺入的并不深,只切开了一小块边缘,但却带走了足以维持跳动的血压。他还是受了重创,但万幸的是,没有当场毙命。喘息的空隙,被他用骨裂的代价强行挤了出来。

痛楚冲开了一部分肉身的僵直枷锁。

李长生眼角的神经末梢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他猛地咬合牙关,直接咬破了舌尖。腥甜混着铁锈味充斥了干涸的口腔。

血液在流失,高维常数还在试图扩大伤口。没有灵力去修补,那就用最纯粹的毒。

他将丹田深处一直被死死压制的残存大荒尸气,毫无保留地抽调了出来。

灰黑色的尸气顺着干瘪的血管逆流而上,像一层粗糙且极度冰寒的冻土,死死糊在了心房边缘那道被切开的口子上。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饮鸩止渴。

大荒尸气的腐蚀性立刻与心房残留的生机产生了微观层面的排斥互噬。肌肉组织在尸气的污染下迅速呈现出坏死的灰白色,但这种排斥,也恰好形成了一层高密度的冰壳。

心脉的伤口被强行冻结在一个假死的状态里,阻止了降维法则的继续深入。

契约那头的红绫,感知到了这股熟悉又恶心的尸臭味,原本濒临崩溃的神魂,发出了微弱的收缩,不再盲目向外泄露阴气。

冷汗混杂着嘴角溢出的血水,顺着李长生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巴,一滴滴砸进虚空。

擦着心脉边缘停下的刀锋,已经被尸气结成的灰白色冰碴死死咬住。剧痛让他终于夺回了对眼皮的半点控制权。

他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物理光影依旧昏暗。在紧贴着后背的高维缝隙里,那口厚重的黑棺已经被高维利刃切开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裂口。

顺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木头缝隙,一张没有眉毛、没有眼睛,只有一层平滑皮肉的冰冷脸庞,正死死贴在外面。

此时,刺客的脸,距离他的眼睛,不到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