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尽头,没有撞击地面的反震,只有一种宏大物理概念被强行闭合的极度窒息。

狂暴的向内坍缩风暴戛然而止。

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瞬间封入急速冷却的树脂中的飞虫。周遭那些错综复杂的高维折叠空间、接引殿的断壁残垣,甚至连带下方的废墟,都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独立、封闭的微型宇宙囚笼。

绝罚雷池。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光暗的界限。视野所及之处,全是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深蓝色固态电浆。它们不像寻常的雷霆那样闪烁明灭,而是像煮沸的水银一般,粘稠、沉重,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重量,在这片百丈空间里疯狂喷涌、交织。

李长生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视网膜上,代表世界常数的底层代码正在成片成片地灰飞烟灭。

时间变慢了。这不是危急关头感官被放大的错觉,而是心脏每一次泵血,血液流过血管时的阻力都在成倍增加。绝罚雷池强行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把这片微型宇宙的时间常数与空间常数,死死钉在了“绝对毁灭”这一个节点上。

“嗤——”

一滴指甲盖大小的固态电浆擦过了他的左肩。

粗布衣袖瞬间气化。皮肉连带下方的锁骨没有流血,也没有烧焦的痕迹,而是直接被同化成了一抹纯粹的蓝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电浆的汪洋中。

带有强制同化属性的雷暴,不允许任何异物存在。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下颌线绷紧。他没有试图向后退,因为四周已经被彻底封绝。他毫不犹豫地压榨出窃天体经脉深处残存的最后一批算力。

灰白色的微观乱码从他周身窍穴中疯狂涌出。

这些本该用来解析破译天道漏洞的逻辑链条,此刻被他当成了最粗暴的物理建筑材料。

海量的乱码在头顶上方飞速交织、折叠,相互咬合。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一把残破、灰白、由纯粹错误代码构成的“乱码伞”,在他头顶堪堪撑开。

砰!

第一波固态电浆如重锤般当头砸下。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白的乱码光幕剧烈闪烁。伞面强行截断了即将崩溃的空间法则,将那股蛮横的同化之力死死顶在了周身三尺之外。代码与电浆在微观层面上疯狂互相绞杀,爆出一串串刺目的火星。

极端的压力顺着乱码伞的伞柄传导至李长生的双臂。他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双膝微微一弯,鞋底在虚空中踩出一圈细密的裂纹,硬生生顶住了这股极压。

但他背后的黑棺,却在这股无差别的挤压下发出了异样的动静。

雷池的毁灭常数无孔不入。

“咔啦……”

极其细微的物理碎裂声从黑棺底部传来。内外双向的极限碰撞下,棺体表面的物理封印阵纹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肉眼难辨的微隙。

黑棺内部。

红绫蜷缩在狭窄的角落里,本就布满蜘蛛网状裂纹的虚弱神魂,此刻更是暗淡到了极致。那一丝属于大荒真神的致命气机,正顺着那道微隙试图往外渗透。

她不能让这东西暴露在雷池的狂暴法则中,一旦引起雷池的应激连锁反应,李长生必死无疑。

红绫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去调动剩余的战神阴气修补自身神魂,而是直接散去形体,将残破的阴魂化作一层凝实的极寒冰霜,从内部死死糊在了那道裂纹上。

强行封堵带来的撕裂般剧痛,让她魂体剧烈颤抖,几近透明。

但她一声没吭。

微隙被她的阴魂强行堵住,却彻底打破了黑棺内外阴气的循环平衡。

在她拼命的压榨与封堵下,丝丝缕缕的战神阴气无处宣泄,只能顺着棺材板边缘极其微小的缝隙,缓慢而滞涩地往外渗出。这些冰冷刺骨的阴气,在李长生背后那片被雷暴极压死死包裹的方寸之地,开始了极其隐秘的异常淤积。

李长生的全部心神都被牵扯在对抗头顶的电浆上,完全没察觉到背后正在形成的一片极阴盲区。

就在乱码伞堪堪稳住局势的瞬间。

蓝色的电浆瀑布中,一道漆黑的影子硬生生撕开粘稠的雷光,扑到了伞幕的正前方。

是夜无道。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天庭主帅的高傲与悲悯。代表天庭权限的官印被毁,高维仙法尽失,他浑身上下的皮肤被电浆烧得焦黑翻卷,暗红色的肌肉纤维暴露在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剥皮野兽。

但他根本不在乎肉体的损毁。

“砰!”

夜无道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像发了疯的野狗一般,一拳重重砸在乱码伞的灰白光幕上。

血肉横飞。他拳头上的指骨当场碎裂,苍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但夹杂在他血肉中的那几枚自毁阵核的毁灭碎片,却将光幕砸得剧烈向内凹陷。

李长生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双手死死撑住无形的伞柄。

“砰!砰!砰!”

夜无道放弃了一切防御,只凭着纯粹的肉体本能和那股退无可退的疯狂,对乱码伞发起了自杀式的肉搏试探。

他用断裂的手腕砸,用膝盖顶,甚至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满嘴浓稠的血沫,死死咬在闪烁的代码边缘。

“在这里,时间只为你走向灭亡而流转!”

夜无道的声带已经彻底撕裂,吼出的声音像是在两块粗糙的生锈铁板间摩擦。他癫狂扭曲的眼神死死盯着伞盖下的李长生,眼底透出信徒走到尽头时,最纯粹的狂热与绝望。

每一次毫无逻辑的撞击,都在疯狂消耗着窃天体的防御底线。

面对一个完全放弃逻辑、只求玉石俱焚的死士,李长生屏息凝神,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没有试图开口嘲讽。

他把所有躁动的大荒尸气死死压制在心脉周围,专心调度视野中残存的乱码,不断填补伞面被砸出的微小空缺。任何反击的动作,都会分散算力,导致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崩溃。

他只能被迫收缩防线。

乱码伞的光幕在肉搏下,从三尺,被压迫到两尺,再到一尺半。

两人在这片毁灭死地中疯狂拉扯。

而在同一时间。

雷池最外围的边缘地带。

就在空间坍缩刚刚结束、固态电浆还未完全合拢锁死的那最初几息混乱中。

一道极淡的暗影,正贴着濒临崩溃的高维缝隙边缘无声滑落。

步千影。

这位终极影子死士那张犹如死人般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团溢出的狂暴电浆擦过了他的左侧身体。

滋啦——

没有任何鲜血飞溅的画面。他的整条左臂,连同半片肩膀的血肉,在接触电浆的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气化。没有骨渣,没有残片,只有一团瞬间蒸发又被雷池极压强制凝结的浓稠血雾。

这种足以让人瞬间痛晕过去的惨烈伤势,步千影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

他甚至主动放开了残存伤口处肌肉的自我封锁本能。

任由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混入那团血雾之中。

他借着这层带着强烈个人气机与死亡味道的血雾作为物理掩护,将自己的心跳、血液流速、甚至是灵魂的微弱波动,在这一瞬间强行降至绝对零度。

血雾被翻滚的电浆卷起,完美地掩盖了他潜渡的真实轨迹。

步千影就像一滴滴入深海的浓墨,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绝罚雷池最底层的幽闭空间,像一条毒蛇般寻找着最佳的蛰伏点。

视线重新拉回死斗中心。

乱码伞的光幕已经被压缩到了李长生周身不足半尺的危险距离。固态电浆那令人绝望的物理重量,透过伞面直接压迫着他的脊椎,逼得他不得不微弓起背。

夜无道还在疯狂地捶打、撕咬着。

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几乎磨成了白骨,半张脸上的皮肉都被伞面反震的乱码绞得粉碎,露出了森然的牙床。

但就在李长生经脉紧绷,准备抽调最后一滴神血,拼着反噬也要强行震开对方以换取一丝喘息空间时。

夜无道突然停手了。

他那张残破不全的脸上,猛地咧开一个怪异至极的扭曲笑容,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混着血泡的狂笑。

紧接着,他借着乱码伞上最后一次撞击传来的微弱反震力道,枯瘦残破的身躯向后折出一个违背人体关节的夸张角度。

没有动用任何仙法,也没有留下任何空间折跃的痕迹。

他就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顺着两股固态电浆交错时产生的一丝物理缝隙,瞬间向后抽身,隐匿进了浓稠喷涌的蓝色雷光深处。

狂躁刺耳的肉搏撞击声戛然而止。

周围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只有固态电浆缓慢流动时摩擦乱码伞面发出的“嗤嗤”声,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单调地回荡。

李长生维持着死死撑伞的姿势,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

最可怕的威胁,从来不是疯狗正面的撕咬。

而是疯狗突然停止了吠叫,主动藏进了黑暗里。

全封闭的绝罚雷池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幽闭与死寂。四周全是足以融化骨肉的刺目蓝光,没有退路,没有方向,视野与感知被极度压缩。

而在李长生毫无防备的背后,那片因为阴魂堵隙而悄然淤积出来的微弱极阴死角中,一个切断了所有因果气机的阴毒杀局,正在雷光的暗处无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