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刮骨刀停在静脉管壁上,将破未破。
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进烂泥里。沈伽罗俯下身,苍白的脸几乎贴上裴半雪翻卷的皮肉。她的鼻翼神经质地抽动着,像一头正在分辨肉骨头里有没有藏毒的饿狼。
只要刀尖再往下压半指。
只需半指,那点被乱码死死压制在心脉深处的纯净本源,就会连同裴半雪的命一起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暗巷废墟极深处。
李长生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左眼流出的温热血泪已经顺着下颌滴进衣襟。他没去擦。视界里那代表极乐幻香的高危紫色波段,已经刺眼到了极限。
他右手拇指猛地扣住食指第二关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死死向下一压。
一墙之隔的怪谈街角。
烂泥地里,赫连铮正把自己缩在半截塌陷的土墙后面,双手死死捂住怀里那张天雷破阵符。三个巡游死役拖着被毒瘴腐蚀得只剩白骨的下肢,踩着积水,正一瘸一拐地往废墟这边靠。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要装死,只要不出声,也许这些怪物就会走过去。
“啪。”
左手腕脉门深处,一根看不见的神经猛地绷成一线,接着像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透。
“啊——!”
赫连铮没忍住,喉咙里爆开一声走调的惨叫。他浑身抽搐着从烂泥里弹了起来,左手像鸡爪一样痉挛着死死抠住手腕。
周围的死役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窝锁定了这具新鲜的血肉。
脑海深处,一串沙沙的杂音伴随着刺痛挤进神经。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冰块砸在铁板上:“往左前方三步,结界破损处。再停半息,静电会直接切断你的脊髓。”
死役扑了上来,干枯的爪子带起一阵腥风。
赫连铮手脚并用地往左前方爬。一旁的陆长庚更惨,鞋在刚才被扔出来时就甩飞了一只,此刻正光着脚在碎石堆里连滚带爬,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
“别挡路!”赫连铮一脚踹向陆长庚的后背。
陆长庚被踹得一个踉跄,脚下一滑,踩中了一段生满青苔的朽木。他整个人像个装满沙子的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好死不死地砸在最前面那只死役的膝盖关节上。
只听“咔嚓”一声,死役的腿骨被砸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粗糙的爪子在倒下时顺势往前一划。
“哧啦——”
赫连铮胸口的锦缎衣襟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那张用金线缝制的天雷破阵符掉落出来,正好落在左前方那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结界裂缝前。
死役带着腐臭的血盆大口已经咬到了赫连铮的肩膀。
“捏碎它。”脑海里那个没有感情的死神下达了最后通牒。
赫连铮根本顾不上什么法宝底蕴,在被活活咬死的恐惧面前,世家的规矩连个屁都不是。他左手被废,右手疯狂往前一探,一把攥住那张沾满泥浆的符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捏。
“这群蠢货,真正的鱼饵永远是他们自己的贪婪。”
随着李长生最后一句冰冷的传音切断,符纸表面流转的暴躁雷系灵力彻底失控。
轰!
一道刺目的炽白雷光在暗巷街角冲天而起。狂暴的灵力气浪瞬间撕碎了周遭十丈内的所有残存建筑,那三只死役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高阶雷法直接蒸发成了黑灰。结界破损点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撑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大半个外围废墟都抖了三抖。
半条街外的废墟二楼。
孟孤舟靠在半截断墙后,看着不远处冲天而起的雷光,咬碎了嘴里叼着的半根枯草。
“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他咧嘴笑了一下。布满厚茧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把沾满恶臭污染的残破镇魔横刀。缓缓拔出。暗红色的血锈味随着刀锋离开刀鞘,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楼下,两名被雷光震得耳膜流血的执炉香卫正跌跌撞撞地想要发出警报。
孟孤舟从二楼无声跃下。刀背一压,刀锋借着下坠的势头,精准地切开了两人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没等落地,就被高温毒瘴烧成了黑烟。
但他没有停下。孟孤舟扯开衣襟,将一直死死压制在胸口的畸变核心解开了一丝缝隙。
十年积攒的畸变气血,混杂着老兵破釜沉舟的死寂战意,像泄闸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这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肉香”,直接混入尚未散去的雷系灵力中,形成了一股极其鲜明、极度刺耳的高维波动。
他拖着刀,在废墟中砍碎了旁边几面承重墙,制造出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一支蓄谋已久的敢死队,正在借着雷法撕开防线。
距离外围阵法半里外的烂泥坑里。
左癫正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半具刚刚撕下来的散修尸体,满嘴都是暗紫色的血沫。极乐幻香的毒素正在他体内疯狂乱窜,让他本就不多的理智濒临崩溃。
突然,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浑浊的眼球猛地向上翻,死死盯着雷光升起的方向。
空气中传来的味道,有纯正的高阶雷法,有鲜活的生人恐惧,更有一股浓烈到让他全身细胞都跟着尖叫的畸变气血。
这味道,比手里这些发臭的残渣高级一百倍。
“嗬……”
一声极度低沉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左癫一把扔掉手里的半截尸体。他浑身的肌肉在这股刺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鸣声,皮肤下鼓起一条条粗大的紫红色血管,整个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
狂暴的食欲在这一瞬间超越了一切生存本能。
左癫双脚猛地蹬地,烂泥坑被踩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他像一辆失控的重型推土机,一头撞碎了沿途的废弃石屋,带着海量的污染,直扑雷光爆发的防线。
废弃祠堂前。
沈伽罗的刀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震得偏了半分,擦着裴半雪的静脉划过,切下了一片皮肉。
外围方向,刺目的白光还没完全褪去,一声极其狂暴的非人嘶吼便压过了雷声。
覆盖在废墟上方的紫色幻香结界,就像一块被蛮牛顶住的破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香主!”一名留守在阵眼边缘的执炉香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慌,“结界被撕开了!有高阶雷法破阵,还跟着极其强烈的畸变反应,疑似名门残党主力在强攻!”
沈伽罗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那双充满病态狂热的眼睛死死盯着外围的方向。在她的感知里,那股混杂着雷法和畸变气血的波动,嚣张得就像在指着她的鼻子骂街。
相比之下,脚下这个连痛呼都不会发的散香使,就显得极其乏味且毫无价值。
她用力抽回刮骨刀,在裴半雪满是冷汗的脸颊上拍了两下,留下两道暗红的血印。
“算你命大。”沈伽罗站起身,手里的紫金铜炉发出急促的嗡鸣,“留两个人,看着她。剩下的,跟我去镇压那群不知死活的虫子。”
她没有再多看地上的烂肉一眼,带着大批执炉香卫,化作一道道紫色残影,迅速没入毒瘴,朝着结界破裂的方向赶去。
裴半雪半瘫在青砖上,被切开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淌了一地。她大口地喘着气,舌尖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沫。那点致命的纯净本源,在心脉里跳动了一下,重新归于死寂。
暗巷深处。
李长生收回抵在岩壁上的手。左眼的乱码视界中,代表沈伽罗的那团刺目的紫色高危数据,正随着大量护卫波段向外围快速移动。而代表左癫的巨大猩红波段,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精准地拉住了所有的仇恨。
极度混乱的测试结果出炉。
狂化怪谈的污染优先级,完美覆盖了微型死锁的代码痕迹。
视界深处,原本密不透风的三个核心香炉节点周围,随着大批人马的抽离,出现了一片灰色的防线真空区。
李长生用粗布袖口擦掉下巴上的半干血迹。他抬起头,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左眼里,密密麻麻的血色乱码开始缓缓转动。
外围的轰鸣声还在持续,左癫如同一头真正的怪物,正在外围防线上疯狂撕咬。
而在这片被刻意制造出的短暂空虚中,决胜的时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