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动一下,这条胳膊就废了。”李长生声音不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铁片压在裴半雪完好的左臂上。粗糙的锈刃切开苍白的皮肉,暗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溢出。刀锋在骨膜上缓慢刮擦,发出刺耳的滞涩声。
裴半雪死死咬住下唇,刚刚还在烂泥里乞求的喉咙里,只能拼命挤出破碎的气声。
李长生左手捻起那撮从战利品中刮下的微量极乐幻香,像揉入粗盐一样,残忍地按进那道翻卷的伤口里。
“呲——”
毒性接触新鲜血肉,腾起一缕带着甜腻血腥味的白烟。裴半雪浑身剧烈痉挛,这种在绝对清醒状态下强行承受毒香腐蚀的痛苦,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收缩。
李长生眼底的金色残片一闪而过。趁着毒香渗入经脉、掩盖气息的瞬间,三枚微型乱码死锁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进刺客皮下。
同时,他扯动了一丝血契空间里的阴寒之气,将其包裹在乱码最外层,作为远程微操的物理信标。
手背的血契烙印猛地一烫。
黑棺里传来沉闷的抓挠声。红绫的意志顺着血契凶狠地撞击过来。那股刚分给炉鼎的纯净本源,直接刺激到了这只远古恶鬼护食的本能。
李长生经脉里泛起针扎般的刺痛,那是阴气倒灌的警告。
他在识海里压下一句话:“这活儿她不干,就得你出去扛大阵的雷。事后加倍补给你。”
血契里的躁动停顿了一瞬,随后不情愿地缩回黑棺深处,只留下一丝余寒在血管里不满地游走。
角落里,苏清颜靠着湿冷的岩壁。她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呼吸早就乱了节奏。
那铁片割肉的声音,比任何剑诀都让她感到刺耳。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守墓人,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样,将一个高阶修士的肉体拆解、伪装。没有折磨的快意,只有精确到毫厘的算计。
这比纯粹的恶更让她脊背发凉。
所谓名门正派的傲骨和规矩,在这个逼仄的烂泥洞里,在这个冷血的生存法则前,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
李长生没有理会角落里的目光。他抽出铁片,在粗布衣襟上随意抹掉血迹。
视线穿过底层乱码,在阵法回路合拢的刹那,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大阵阵眼深处,顺着裴半雪的波段反馈回来的,不是冰冷的防御机制,而是一丝极微弱的、却让他没来由感到熟悉的悲凉共鸣。
像是一具隔了万年的古尸发出了一声叹息。
李长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切断感知,看着冷汗浸透乱发的刺客。
“记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结冰,“最完美的卧底,连痛苦都要变成信仰的形状。”
裴半雪撑着地砖爬起来。她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将那丝对纯净的病态渴望死死咽进肚子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僵硬地转过身,融入暗巷更深的阴影中。
隐匿点内,李长生背靠岩壁坐下。左眼的乱码视界随之延展,顺着裴半雪体内那丝阴寒之气的信标,向外铺开。
怪谈村落边缘,结界外的腥风吹不散此地的甜腻。
裴半雪拖着伤步,刚踏入外围的警戒线,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几步外的废墟空地上,一个因为极乐幻香配给不足而短暂恢复清醒的村民,正被两名执炉香卫死死按在地上。
沈伽罗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尊紫金铜炉。她那张常年被毒香熏得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病态的笑意。
“你闻起来,有点太干净了。这不合规矩。”
沈伽罗倾斜铜炉。滚烫的紫色香灰直接倒进那村民大张的嘴里。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便化作喉管被烧穿的嘶嘶声。村民的皮肉在极乐幻香的高温下迅速碳化、溶解,活生生地变成了一摊散发着异香的血水,连骨渣都没剩下。
沈伽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像是在品鉴什么绝世佳酿。
躲在暗处的裴半雪呼吸一滞。
李长生通过信标,同样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狂热波段。这种绝对极端的排异机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裴半雪从阴影中走出,佝偻着背,眼神重新换上了那副麻木空洞的壳子,走向废弃祠堂。
“目标跑了?”
低沉的声音从祠堂正前方传来。苦斋客端坐在香炉后,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透过层层毒瘴,死死钉在裴半雪身上。
“属下无能。”裴半雪跪下,任由左臂的黑血滴在地上,“遇上了名门残党的阵法陷阱,蛊虫……碎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温。
苦斋客没有多问一句。大乘期的威压化作实质,空气中甚至响起了气流被压迫的沉闷气爆声。
没有任何预兆,一缕看不见的神识波段,像无孔不入的毒蛇,直接撞入裴半雪的眉心,直奔脑白质而去。
暗巷深处。
李长生闷哼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左眼球瞬间布满红血丝,感官超载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大乘级的神识压迫,哪怕只是顺着信标传递过来的一丝余波,也让他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在乱码视界中,苦斋客的神识呈现为一片密不透风的暗紫色乱码海,正粗暴地撕扯着裴半雪的灵魂外壳,每一寸神经都在被极其粗暴地翻找,试图挖出那一点代表“清醒”的异物。
裴半雪牙关紧咬,舌尖已经被咬出血,双手死死抠住大腿的血肉。
李长生双手攥紧身下的烂泥,指甲外翻。
他咬着牙,将自己视野中仅剩的三行窃天代码强行抽出,顺着血契信标逆流而上。
这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极限的伪装。
暗紫色的乱码海即将扫过裴半雪心脉深处那滴被重重包裹的金色微光。
李长生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猛地一划。
一组代表“长期洗脑”、“神经萎缩”的灰色残破乱码被他生生截断,像一块破布一样,精准地覆盖在那点金光之上。
神识扫过。
触碰到的是极乐幻香残留的腐蚀痕迹,是长年累月作为炉鼎的麻木,是蛊虫爆碎后留下的神经空洞。
苦斋客的神识在那片灰色乱码上停滞了半秒。
隐匿点里,李长生左耳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响。过度调用底层逻辑的反噬,让他口鼻中渗出淡淡的黑血。
半秒,如同一个甲子般漫长。
暗紫色的神识海终于缓缓退去。
祠堂前,苦斋客收回目光,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滚下去,领罚,重种蛊虫。”
初检通过。
裴半雪紧绷到极点的脊背终于松懈了一分。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因为极度的后怕与虚脱,额角一滴憋了太久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了身前的青砖上。
“啪嗒。”
这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废墟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裴半雪起身的动作僵住了。
旁边,刚刚结束处刑的沈伽罗猛地转过了头。
那双充满病态狂热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死死盯住了地砖上的那点水渍。散香使的灵魂里只该装满绝对的极乐与麻木,根本不该懂得什么叫恐惧。
沈伽罗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紫金铜炉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上前一步,挡住了裴半雪退下去的去路。宽大的袖袍下,一把生满暗红铁锈的刮骨刀滑落掌心,刀锋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