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高维残波沾染着探针最后的死亡日志,顺着逆波通道,像墨水落入深海,无声无息地掉入了接引殿最底层的暗网之中。
暗网没有实体,只有幽绿的数据瀑布在虚无的维度里狂泻。
在这片数据流的底部,挂着数十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罐。营养液里浸泡着一具具被截去四肢的肉身,无数根泛着蓝光的晶管直接粗暴地焊进他们的颅骨。这里是天庭的“活体过滤阀”,编号七号的罐子里,姜离正像一具死尸般悬浮着。
她的脑域此刻正处于沸腾的边缘。为了掩盖偷电的痕迹,上面那个叫查不惑的总控官把整个阵列的冗余压力全推到了底层。无数带着天罚焦躁因子的垃圾残波,正顺着脑部的晶管,像生锈的锉刀一样在她神经末梢上来回拉扯。
痛觉已经被切断了,但那种被香火毒素腐蚀的恶心感,让她每一秒都在期盼脑血管彻底爆裂。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绝对高维优先级的刺耳蜂鸣,在她的脑神经中炸开。
那是探针被毁前回传的阵亡日志。
姜离浑浊的眼球在营养液里毫无规律地颤动。作为被抹去大部分自主意识的防火墙,她的本能立刻驱动着精神触须,准备按照天庭底层的天道逻辑,将这份最高警报打包、加固,强行推向上一级的众神殿中枢。
触须探了过去,撞上了那缕残波。
按照以往的经验,那些在天罚下死去的异端,留下的波动总是充满着怨毒、不甘和刺鼻的血腥味。
但这一次,姜离僵住了。
那波段里没有丝毫香火的腐臭味,也没有死于天威的绝望。夹杂在残波最深处的,是一缕纯净到极致的生机,以及一股哪怕肉身濒临碎裂、也依然要单方面斩断因果、把天道踩在脚底的狂傲意志。
那股意志霸道地顺着她的精神触须反涌过来。
没有遭到攻击。
颅骨内如沸水般的刺痛,突兀地停了一瞬。就像在酸雨中淋了半辈子的野狗,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那股毫无杂质的温暖感,顺着晶管流进她干涸的脑域,将那些暴躁的垃圾代码一层层抚平。
姜离泡在营养液里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不属于天庭。天庭的神明只会抽骨吸髓,哪怕是赏赐,也带着发霉的香火印记。
她常年如一潭死水的眼睛里,倒映出幽绿的数据流,忽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弱神采。那是一种对旧有法则产生的、最原始的好奇与反叛。
营养液里咕噜噜冒出几个气泡。
她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嘴唇微不可察地开合。
“这股温暖……比天道的法则更像神明……”
这呢喃没有声音,而是化作了一串细微的数据微波,融在数据瀑布的轰鸣中。
“求您……赐我解脱。”
顶着底层防火墙因为逻辑相悖而产生的撕裂性反噬,姜离忍着脑域深处重新传来的剧痛,生平第一次没有按下上报的指令。她操控着剩余的算力,将那份足以让整个天庭震动的探针阵亡日志,极其生硬地拖进了一堆无意义的过载乱码中,彻底粉碎。
咔哒。
日志被抹除。但强行篡改底层数据引发的一丝算力涟漪,终究还是像水面上的细纹,顺着浩如烟海的管线荡了出去。
三十三重天之上,度支司。
这里常年弥漫着厚重到呛人的陈年香火味。数十名低阶核算员坐在堆积如山的玉简后,机械地拨动着手里的木算盘。纸张翻动声和算珠撞击声混在一起,没人有空抬起头看一眼别人。
高台的阴影处,仇千算半个身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正在闭目养神。突然,镶嵌在他左眼眶里的那个微型算盘晶体,发出了极其急促的细微摩擦声。
几颗比芝麻还小的玉珠,在晶体内疯狂转动。
仇千算猛地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干瘪的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他利用这枚高阶晶体,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从接引殿暗网底层漏出来的波段。这不是普通的能量溢出。那波段里,透着一股让度支司账本都无法定量的纯净气息。
没有毒素,没有天庭的烙印,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极品耗材。
“查不惑……”
仇千算喉咙里滚出几声漏风般的冷笑。
他太熟悉接引殿那个管线蛀虫的手法了。那帮在底层看大门的家伙,遇到天罚过载时,总喜欢私吞一点高阶修士被劈碎后的残渣。
只是他没想到,查不惑这次的胆子这么大,连这么纯净的肉都敢截留,甚至还不惜在暗网里抹除日志来掩盖账目!
若是按规矩,他现在该直接敲响警报,让极刑军下去抓人。
但仇千算的手指只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便停住了。这块肉太肥了,肥到足以让他填平好几本死账,甚至能换来百年的寿元。上报?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他眼底满是贪婪。左眼的晶体再次转动,一长串暗红色的代码顺着他指尖滴落。
那是审计木马。
既然查不惑为了掩盖痕迹,强行压下了暗网的报警机制,那现在接引殿的底层防御对这匹木马来说,简直就是敞开大门。木马顺着网线长驱直入,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盘过无数数据节点,最终死死咬在了查不惑所在的物理端口外侧。
仇千算舒坦地靠回椅背。他在等,等查不惑把这顿大餐端上桌的最后一刻,再连盆带锅一起抢过来。
接引殿,总控室。
冷却液依然顺着斑驳的晶管接缝一滴滴往下砸。
查不惑弓着背,脸几乎快要贴到那面庞大的阵法沙盘上。他的眼珠被沙盘的光映得发绿,视线死死盯着代表暗网警报的那一条红线。
半炷香过去了,红线依然是一条死寂的平直线。
“瞒过去了……嘿,夜无道那个瞎子。”
查不惑吐出一口浊气,僵硬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他以为自己偷启后门分流雷霆、截留耗材的手脚天衣无缝。他甚至不知道有一道暗红色的木马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更不知道真正帮他压下绝杀警报的,是底层那个只剩半条命的活体过滤阀。
他只知道,底下那块肥肉是他的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查不惑将剩下的几根还是肉体的手指放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着。他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一串伪造的残波数据包在他指尖成型。
数据包里写得很清楚:“目标在天罚下彻底气化,残渣已融入地脉,未能回收”。这道完美的烟雾弹,只等他把底下的耗材抽干,就会顺着常规线路上报给高空。
沙盘边缘,他那十根早已化作金属探针的手指,正顺着物理管线,深深扎入雷区废墟的地底盲区。
盲区深处,黑暗与绝对零度的坚冰交织。
李长生像一截枯木般躺在黑棺里,浑身的经脉被纯净本源与大荒尸气强行粘合成暗红色的胶状。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为了躲过头顶上方的自动扫描,他将自己的生命波动压制到了冰点,甚至切断了痛觉。
但即使在这样深层的物理龟息中,他依然能“看”到。
那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乱码视野在黑暗中勾勒出的规则轮廓。
上方,十根泛着贪婪蓝光的金属数据线,正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碾碎周围的焦黑残渣,一点点挤压下来。
查不惑的探针。
金属的末端已经探到了李长生体表那层薄薄的晶化寒域上。只要探针的主人稍微用点力,这层不堪重负的寒域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如果是正常的猎物,此时应该拼死收敛气息,或者殊死一搏。
但李长生没有。
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抖一下。他就这么冷酷地躺在那儿,潜意识里不仅没有收拢体内刚缝合的生机,反而极其轻微地、顺着探针的方向,放开了一丝纯净本源的气息。
既然引来了贪婪的蛀虫,那就不能只让它闻闻味道。
必须让它咬死鱼钩,把钩尖彻底吞进肚子里。
“咔……”
极其微弱的物理摩擦声在盲区里响起。那十根冰冷的金属数据线,顺着李长生刻意外泄的气机指引,已经极度逼近他干瘪的胸口经脉。
距离刺入,仅剩毫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