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巨斧重回高空,被抽干空气的极压让李长生耳膜内泛起尖锐的蜂鸣。那是耳膜毛细血管在重压下接连爆裂的声音。
没有时间去看莫听雨的死活。借着那把破竹扫帚在齿轮中争取来的微秒空隙,李长生左眼底残存的灰黑乱码疯狂跳动。窃天体的残余算力在视网膜上拉出数百条虚拟的弹道轨迹,又在瞬间被上方降维阵列的重压抹除。
终于,在前方重重雷网的折射波段中,他锁定了后方十步外那片光芒稍暗的洼地。那是一个阵列扫描的逻辑死角。
“走。”
李长生喉间溢出沙哑的气音。他左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薛非烟僵硬的肩膀,右手一把揪住刚滚落进碎石堆、嘴里还在往外呕血块的莫听雨后领。
双腿猛然发力。脚趾在坚硬的高维雷纹岩床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重了。
这里的三维空间已经被雷火密度挤压得几近固化。每往后退半寸,浑身骨骼都像被铁钳碾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薛非烟右半身结晶化的残躯在岩石上拖出两道惨白的粉末,沿途的雷纹接触到她的躯体,迸发出细密的电弧。莫听雨断裂的双臂则像破布条一样在地上拖行,留下一条刺目的暗红血痕。
李长生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在抽拉粗糙的砂纸。唇角因为用力过度崩开裂口,但他双腿的肌肉绷得像生铁块,没有停下。后背碳化的皮肉在气流中片片剥落,露出下方鲜红的肌肉纹理。他硬是将两具濒死的躯壳,一点一点,生生拖向那处低洼死角。
洼地外,空气因为极度的高温产生水波般的扭曲。
司马焦的狂怒已经不再掩饰。接引殿的刑卫军统领,代表天路镇压法则的绝对暴力,竟被一个没有灵根的蝼蚁用扫帚卡了斧刃。这在冰冷的天路底层逻辑里,被判定为不可饶恕的系统漏洞与耻辱。
“低贱的肉畜。”
护面十字缝隙里的红光剧烈闪烁,机械音里透出实质性的杀意。为了确保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物理偏差,司马焦没有直接挥斧。他空出左手,反手将胸前连接天网底层的那十几根半透明雷火导管,粗暴地扯下三根。
噗嗤。
带着天罚气息的导管没有插回天网,而是直接扎进身侧三名天路刑卫军的暗金重甲里。精准锁定了他们后背的维生阵纹。
没有惨叫。三具魁梧的重甲刑卫军甚至没有做出抵抗的动作,躯壳在半息之内瞬间干瘪。他们体内维系的变异灵力、甚至是骨髓深处的生命源质,被这三根导管瞬间抽干。失去支撑的重甲发出哐当几声闷响,砸在焦土上,变成几具死寂的空壳。
庞大的灵力顺着导管疯狂倒灌进司马焦的躯体。
暗红巨斧的边缘,直接被这股驳杂而庞大的能量烧出刺目的白亮。这第三斧带起的气流,已经完全超越了处决的范畴,变成了一道纯粹的固态电浆屏障。
周遭的碎石被电浆的高温直接气化。斧刃还未落下,那片洼地死角的上方空间已经被彻底封死。
躲不掉了。物理坐标与法则锁定双重闭环。
与此同时,与这片死亡雷区仅一板之隔的地底。
接引殿底层偷电暗井。这里听不到上方震耳欲聋的雷暴,只有浓烈刺鼻的机油味、潮湿的霉味与废弃线缆散发的酸腐气。
线缆署底层维护工霍无厌蹲在逼仄的管道夹层里,满手油污,额头冷汗直冒。他面前是一个由各种废弃晶体和生锈齿轮拼凑而成的微型转化阵。
头顶的生铁天花板正发出细碎而持续的震颤。灰尘与铁锈簌簌落下,砸在脏兮兮的仪表盘上,上面的指针正疯狂地撞击着红线区域。
“上面哪个疯子在引动满载天罚?”霍无厌低声咒骂,喉结剧烈滚动。
他死死盯着身旁私自切开的天庭主回路。为了截留过载的天罚能量中饱私囊,他在这里搭了这个窝点。如果上方的雷火波及下来,巨大的能量潮汐会瞬间冲毁转化阵,他这私搭乱接的罪证不仅会暴露,他自己也会被阵法殉爆直接炸成肉泥。
不能让上方的能量震荡传导下来。必须截断下行传导。
霍无厌咬了咬牙,从散发着臭气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厚重的物理断线钳。他绕开阵法复杂的逻辑识别区,直接对准了一根大腿粗细的能量平衡缆。这根缆线是上方雷区降维阵列的承重节点枢纽,维系着地表的力学结构。
咔嚓。
钳口狠狠咬合。火花四溅,金属断裂声在逼仄的夹层里回荡。物理断开,毫无逻辑残留可查。
缆线断裂的瞬间,被切断回路的预警阵纹猛地亮起刺眼的红光,高频的警报声即将向接引殿中枢反馈报错。
霍无厌手忙脚乱地扯开腰间一个陶罐,一把捏碎。
罐子里装着的是极其昂贵的极乐幻香。这种无忧城出产的深度麻醉剂,本是用来清洗凡人灵魂、剥夺意志的禁药。此刻被他一把糊在预警阵纹的枢纽上。
高浓度的精神毒气接触到阵纹的瞬间,产生了一阵令人作呕的嗤嗤声。如同强酸腐蚀了精密的神经元,阵纹的报错波段在极乐幻香的麻痹下开始扭曲、错乱。
红光闪烁了两下,终于像喝醉了酒一般,彻底暗了下去。系统陷入了毫无反馈的死机状态。
霍无厌靠在生锈的铁壁上,呼出一口浊气,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做贼心虚的一钳子,为了自保截断能量,正好将上方雷区坚不可摧的地表承重,彻底掏空成了一个巨大的、致命的物理盲洞。
雷区上方,洼地死角。
电浆的高温白光已经压到李长生的头顶。他十指指甲全部剥落,鲜血还没滴落就被蒸发。眼底的窃天乱码因为透支过度开始溢出黑血。
就在巨斧劈下的前一微秒,死亡的压迫感达到了顶峰。
陆长庚像个受惊的蛤蟆,在洼地边缘的碎石堆里连滚带爬地往更后方缩。他裤裆湿透,极度的恐惧让他的手脚不听使唤,只顾着拼命远离那道白光。
“别杀我别杀我爷爷……”
他倒退着,右脚后跟猛地踩在一个微微凸起的阵法节点上。
这个节点,正是霍无厌刚刚在地底切断了能量平衡的承重轴正上方。
原本由天网能量加固、足以承受天外天神明全力一击的高维雷纹地表,此刻下方早已失去了阵法支撑,变成了一个中空的薄壳。
陆长庚那带着厄运因果的体重踩上去,就像重锤敲击在承重墙的最后一丝裂纹上,直接踩断了力学的最后阈值。
咔。
一声极为轻微,却在狂暴气流中清晰可辨的碎裂声。
紧接着,李长生感觉到脚下的雷纹岩床,突然失去了应有的硬度。原本坚实的地面像踩碎的冰面一般,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崩解声。
没等司马焦的巨斧落下,整个洼地死角数十丈范围内的地表,轰然塌陷。大块大块雕刻着降维阵纹的暗金岩石失去重力,向下坠落。
“你的死期,不在上面,在下面。”
李长生眼角余光扫过正在塌陷的地层,咬破舌尖,借着下坠的失重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声音低语。这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不是在安慰队友,而是在向高位统治者下达未来的死亡通知。
他没有做出任何向上挣扎的动作。双臂肌肉再次锁紧,任由身体被重力捕捉,死死拽着薛非烟和莫听雨,连同还在惨叫的陆长庚一起,被瞬间吞没进地表裂开的深渊。
轰!
司马焦那抽干三名刑卫军凝聚的第三斧,带着融化虚空的固态电浆,狠狠劈在李长生前一瞬站立的位置。
劈空了。
巨斧砸在断裂的地表边缘。狂暴的能量失去了原本的打击目标,顺着塌陷的缺口形成一股逆流的雷暴龙卷。
“异端!”
司马焦庞大的躯壳跨前一步,暗金战靴踩在塌陷的边缘,企图直接跃入坑洞越界追杀。
但他刚踏上断层边缘,地层断裂导致的天罚能量失衡彻底爆发。上方是满载的降维雷火,下方是突然出现的物理空洞,失去地基支撑的阵法网格瞬间紊乱。
狂暴的乱码雷网夹杂着逆向的撕扯力,狠狠撞在司马焦的暗金重甲上。
砰。
统领级别的沉重躯壳,被这股毫无逻辑的底层反噬之力生生震退了十余丈。战靴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胸前被导管暴力拉扯过的甲片纷纷崩裂,断头处喷出大股夹杂着火星的高维黑油。
他稳住身形,面甲下的电子眼红光剧烈闪烁,却只能立在崩塌的边缘,无能狂怒地看着猎物连同成吨的碎石,消失在坑洞深处。
头顶上方,天外天的物理系统感应到结构破损,开始触发强制修复机制。
伴随着刺耳的岩层摩擦声,坚硬的地表在雷暴中重新锁死、合拢。断裂的阵纹像活物一般相互勾连,最后的一丝红光也被严丝合缝的岩层彻底切断。
四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李长生感觉不到上方天罚的高温,只有因急速下坠产生的失重感在疯狂撕扯着内脏。耳边是陆长庚破音的惨叫,以及莫听雨喉间微弱的血泡声。
这里已经完全脱离了接引殿算网的扫描波段。空气变得冰冷,充满了陌生的废气味道。
坑洞在天威中闭锁合拢。他们暂时避开了降维斧刃的正面处决,却坠入了一个更深、更加无法掌控的黑暗绝地。
失重感持续放大,四周漆黑一片。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以及偶尔几块碎石互相撞击的闷响。无尽的深渊正张开巨口,等待着猎物的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