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色的电网像几把烧红的钢刀,生硬地切开了废墟死角的黑暗。
高密度的试纸雷暴在青铜残骸间来回拉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生锈金属被烤焦的焦糊味。三十步外,七根引雷钩拉出的微波光幕,已经将这片垃圾堆砌的区域焊成了一个死胡同。
厉玄骸踩着一地半熔化的矿渣,暗紫色的绝缘皮衣在雷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走得很慢,像一只正在嗅探血腥味的野狗,狭长的倒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莫听雨双膝还跪在烂泥里,刚被抹去一根手指的惊惧还没褪去,外围高压雷场的嗡鸣声又重重砸在耳膜上。他胃里一阵抽搐,刚缩回去的尿意再次顶了上来。
“天网合围了……”莫听雨牙齿打着架,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外面的紫光,“出不去的……试纸阵纹连一只没登记的苍蝇都能扫出来。”
李长生没有看天网,那只充血的独眼只盯着莫听雨的咽喉。
肋骨处的战神煞气像一排生锈的钢钉,死死咬着他断裂的骨茬。他咽下喉管里涌出的一口黑血,左手依然扣在莫听雨的后衣领上。
“把净道司的清扫波段打开。”李长生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那是底层标签,盖不住你们这种没登记的活人!”莫听雨本能地反驳。
李长生没有再废话。他按在莫听雨领口的指尖微微一顿,一丝微观维度的黑色乱码顺着布料滑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莫听雨剩下的一根大拇指。
那种熟悉的发灰感,那种自身物理常数被单向抹除的战栗,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窜进莫听雨的大脑。
“我开!我开!”
莫听雨猛地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那把已经被逻辑死锁卡住通讯的引雷扫帚。他用剩下几根手指在底座内侧一阵摸索,强行拨开了物理备用开关。
扫帚顶端的指示灯跳了一下,不再是直连天庭的红光,而是散发出一种黯淡浑浊的灰光。
这就是净道司最底层的“垃圾清扫”波段。这层灰光像个破旧的塑料棚,勉强将他们三人笼罩在内。在天庭的底层逻辑里,这代表着一组正在执行尸体搬运任务的工具人。
“长庚。”李长生松开莫听雨,侧头看了一眼缩在阴影里的胖子。
陆长庚满头冷汗,浑身肥肉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腿软得根本站不直。
莫听雨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扯出一块沾满干涸黑血和机油的破旧帆布,劈头盖脸地扔在陆长庚身上。
“顶在头上,装作扛废料的苦役。”莫听雨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别抬头看那些猎犬的眼睛,他们真会吃人。”
李长生拽过帆布的一角,盖住自己满是血污的左臂和胸口的破洞。他微微弓起背,将原本凌厉的骨相压下去,收敛了所有的生机,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行尸走肉,沉默地跟在莫听雨的侧后方。
三人迈出死角,走入了紫红色的雷光中。
靴底踩在碎铁片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他们现身的瞬间,三根引雷钩同时调转方向,紫红色的探查微波像实质的针雨,毫不留情地扎向他们。
“哪区的杂碎?”
厉玄骸停下脚步,皮靴在一截青铜管上碾出嘎吱声。他那张布满旧疤的脸转过来,目光越过莫听雨,像锥子一样盯住了后面用帆布遮挡身体的李长生和陆长庚。
强烈的微波扫荡让空气产生了实质的扭曲。
就在微波接触到李长生身体的微秒间,他贴近胸口的皮肤感受到了一阵冷硬的余温。
那枚用晏流萤飞灰凝聚而成的骨灰吊坠,在雷达的高频刺激下,开始了绝缘共振。晏流萤生前承载的试纸阵纹特性,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层极其微弱却完美的磁场偏折层。
引雷钩的探查波段刚一触碰,就像水流滑过覆满青苔的石头,直接略过了李长生狂乱的生命体征和深渊排异波动。
厉玄骸腰间的阵盘上,只跳出了三行毫无营养的底层冗余数据:净道司,丙字区,清道夫。
“大人,净道司……丙字九号,收死肉的。”
莫听雨停在距离厉玄骸七步远的地方,弯下腰,头快埋到了胸口。他的声音带着底层小吏特有的谄媚和颤抖,这颤抖不是装出来的,他此刻的恐惧甚至比平时更甚。
因为他的右手拇指,正贴在引雷扫帚握把下方的一个微小凸起上。那是物理警报暗门。只要按下去,扫帚里的内置火石就会炸开,引爆周围的雷场。
他离立功,只有半寸的距离。
但他不敢按。
虽然李长生此刻弓着背,看起来像个快死的病痨鬼,但莫听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脖颈正对着那个男人的视线。那是一股冰冷到极点、将神明视作草芥的杀机。那种抹除一切法则的黑色代码,就像悬在他神经上的闸刀。
对异端的恐惧,终究彻底压倒了万年积累的天庭信仰。
莫听雨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僵硬地从那个凸起上挪开。
“低着头做天庭的狗,我们就能活下去……”他像是在给厉玄骸汇报,又像是在心底拼命说服自己,顺势把手里的扫帚往下压了压。
厉玄骸眯起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支清扫小队。
野兽般的直觉在扯动他的神经。这三个人看起来太狼狈,太正常,正常得在这片刚被天雷犁过的死地里,反而透出一丝诡异。尤其是后面那个盖着帆布的人,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存在,连心跳的频率都低得像个死人。
“转过来。”厉玄骸指了指李长生,声音像破铁片摩擦。
空气瞬间凝固。陆长庚在帆布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全靠李长生抵在他腰间的膝盖硬生生撑住。
李长生没有抬头,只是缓缓转动身体,将那张沾满黑泥和血痂的脸侧了半圈。
就在这时,旁边十几步外的一个垃圾堆里,突然传出“刺啦”一声刺耳的电火花爆鸣。
一个巡狩队的手下用引雷钩挑开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尸体底下压着的一枚残破聚灵阵纹发生了微型短路。
“队长,这废料下面还有点油水!”那手下兴奋地喊了一声,完全打破了场中的紧绷感。
厉玄骸的视线被声音扯了过去。他看了一眼那边跳动的电火花,又看了一眼腰间阵盘上依然死板的“净道司”标签,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过度迷信天庭底层验证机制的绝对权威。这套耗费了海量算力编织的网格,怎么可能被几个连灵气都聚不拢的垃圾骗过。
“滚过去清你的死肉。别在这碍眼。”
厉玄骸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那个冒火花的垃圾堆,不再看他们一眼。他的傲慢,让他主动忽略了直觉给出的那微小警示。
“是……是……”
莫听雨连连点头,佝偻着身子,带着李长生和陆长庚,大摇大摆地从两根引雷钩拉出的雷光缝隙中穿了过去。
紫红色的高压光幕从他们肩膀两侧擦过,皮肤上的汗毛因为静电而根根倒竖。李长生死死扣着手心,直到彻底走出光幕的辐射范围,乱码才在视野中缓缓淡去。
走过废墟的边缘,地势开始向下倾斜。
厚重的青铜渣逐渐被腐臭的黑色淤泥取代。这是一条隐藏在废弃排污管网下方的物理暗道,没有阵纹,没有天光。头顶生锈的金属板缝隙里,不断渗出黏腻的水滴,砸在肩膀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雷场的强光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紫色斑斑点。
“到了……出了这条管子,前面就是弃仙营的地界。”莫听雨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皮靴在淤泥里拔出沉闷的水声。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透着一种知道退无可退的死寂。
李长生停下脚步,扯掉了头上那块腥臭的帆布。
他靠在湿滑的管壁上,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骨灰吊坠的余温正在褪去,肋骨处的战神煞气再次发力,勒得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看向暗道的深处。
那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熬糊的机油。没有半点天庭的灵气,只有纯粹的、属于废铜烂铁的物理腐朽味。
而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正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阵沉重的、不似人类的低吼声。伴随着这种喘息的,是机械齿轮在骨肉间摩擦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什么畸形的怪物,正趴在暗道的出口,饥肠辘辘地等待着送上门的活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