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齿轮卡壳的轻微响动,在充斥着死寂的废墟清扫区里尤为刺耳。

声音来自左前方那条被压扁的青铜管道。李长生贴着焦黑的地表无声滑行。肋骨处的战神煞气死死咬着断骨,每挪动一寸,皮肉下都发出一阵沉闷的皮革撕裂声。他没有停顿,胸前的骨灰吊坠传来一丝冷硬的余温,完美隔绝了半空中偶尔扫荡过的暗雷微波。

管道口,一团浑身沾满机油和黑泥的肉山正哆嗦着往里挤。

是陆长庚。

天罚冲散了所有既定阵型。这胖子完全被刚才高维雷达的无差别挤压吓破了胆。他根本顾不上李长生划定的安全轨线,像只无头苍蝇般脱离了盲区,本能地想要钻进那截废弃管道里,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上帝视角切换]

距离管道上方约五十丈,一架残破的青铜塔吊阴影里。

一截覆盖着粗糙机械义肢的躯体正趴在承重钢架上。戚南霜嘴里嚼着一截苦涩的甘草根,右眼窝里镶嵌的多焦距晶体镜正随着齿轮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垃圾场,晶体镜的十字准星,死死套在了下方陆长庚浑圆的脊背上。

“极品肉桩……”戚南霜吐出甘草渣,干裂的嘴唇勾起,左手机械指在生锈钢板上抓出五道深痕。

在这连老鼠都啃不到完整骨头的天路底层,一具没有被雷击碳化、完整鲜活的躯体,能拆出十几个标准单位的器官零件,在地下黑市足够换取三个月的过滤净水和灵气棒。

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机械义肢。

掌心中,捏着一块缺了半边外壳的废弃探雷阵盘。这是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诱饵,常规探测阵纹已被挖空,底层被她粗暴地接上了一枚高频起爆雷管。

手指一松。

阵盘顺着倾斜的排污钢槽,像块普通的废铁,精准无声地滑落到了废弃管道的入口边缘,表面沾满了障眼用的黑灰。

[切换回主视角]

陆长庚的脑袋刚探进管道深处,右脚慌乱地往前一踏。

鞋底重重踩在一个略微凸起的硬物上。

“吧嗒。”

极轻微的簧片弹起声。

李长生贴在地面的左耳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异常频率。他那只充血的独眼微微一凝,乱码视野在微秒间强制铺开。

原本死寂的管道入口,猛地亮起一团刺眼的血红色乱码。那是极度粗糙、却充满毁灭性的高频起爆逻辑,正顺着阵盘的物理引信疯狂蔓延。

为了保证猎物无法发声呼救,起爆阈值被设得极低。只需半息,红光就会炸穿陆长庚的下半身,而强烈的灵气殉爆,绝对会把几里外的厉玄骸连同整个暗雷巡狩队直接引过来。

但就在这毫厘之间的生死空档,陆长庚那要命的“厄运泥沼”体质,以一种毫不讲理的物理方式强行介入了因果。

因为右脚踩中陷阱,陆长庚胖大的身躯猛地失去平衡,后背“哐”地一声重重撞在管道顶部的锈蚀铁皮上。

管道剧烈震颤。

顶端一颗不知道锈了多少年的生铁钉,被这股震动崩脱了原本就烂掉的螺纹,直直坠落下来。

叮。

铁钉在阵盘核心齿轮即将彻底弹开的最后万分之一息,不偏不倚地卡进了齿轮组最核心的咬合缝隙里。

疯狂转动的机械轴承被强行别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阵盘内部的起爆红光瞬间凝固,膨胀的高压能量无处宣泄,陷入了即将爆散却被生生物理死锁的极端临界状态。

陆长庚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团几乎要把鞋底烤穿的红光,下巴打颤,喉咙里卡着一口气,吓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李长生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单手发力,整个人犹如贴地滑行的冷血蜥蜴,瞬间窜入管道。

强行的爆发让断裂的肋骨狠狠刮过内脏,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黑血。在扑到陆长庚脚边的瞬间,李长生沾满血污的左手直接按在了那块温度高得烫手的赤红阵盘上。

脑域深处传来被钢针贯穿般的剧痛。

窃天体算力在重压下全面过载。李长生手背上的血管因为极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指甲死死扣住阵盘裂开的缝隙,连指甲盖翻卷出血都毫无察觉。

“给我咽下去。”

他嗓音沙哑如生锈的铁锉。

纯净本源从指尖涌出,没有采取任何温和的渗透,而是像一台微观维度的液压钳,从外围将整团狂暴的起爆代码死死包裹。纯净气息化作黑色的乱码锁链,顺着铁钉卡出的缝隙,粗暴地钉入阵盘的底层逻辑。

起爆代码被强行挤压、截断、碾碎。

红光在李长生掌心剧烈挣扎闪烁了几次,最终像被硬生生掐灭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

陆长庚一屁股瘫坐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抽气,浑身的破布条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李长生没有看他。独眼死死盯着自己按在阵盘上的手。

就在刚才碾碎起爆代码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一丝不属于爆炸逻辑的残余波动。他五指一勾,从阵盘最底层的冗余数据里,硬生生扯出了一截没有被销毁的代码残片。

那是一串泛着死灰色微光的标签。

在这个拾荒者组装的劣质诱饵底层,竟然残留着天庭净道司的原始通讯识别码。

这种用命填出来的陷阱,漏洞百出。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指尖缠绕的那丝代码残片。天庭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监控网,在底层拾荒者眼里不过是随手拼凑的废件。这截验证代码虽然等级极低,破绽极多,但在眼下这片只认死逻辑的清扫区,却是一张完美的临时伪装皮。

但危机并没有就此解除。

阵盘被死锁前那一瞬的短路波动,虽被纯净本源压下未引发殉爆,却依然在局域网内荡开了一圈微弱的磁场涟漪。

管道外,三百步远的垃圾堆后。

莫听雨正百无聊赖地拖着手里的引雷扫帚。他穿着净道司那身早已掉色的灰袍,厚重的皮靴在废弃灵矿渣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突然,腰间挂着的黑色通讯器跳了一下黄灯,发出一声短促的杂音。

那是接收到了短路磁场反馈的信号。

“哪来的野狗,乱动陷阱……”莫听雨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浓重机油味的唾沫,脸上的疲懒瞬间收敛。

在这片天雷刚洗过地的高压区域,一点不受控的火星都可能招来上面那些活阎王的怒火。他一把攥紧引雷扫帚的握把,拇指在扫帚底座的几个按钮上快速摸索,切断了闲聊频道,转入战备监听状态。

扫帚顶端的指示灯亮起,直连接引殿监控中枢的微弱探查波段开始向四周呈扇形扩散。

莫听雨调转方向,顺着微波的指引,一步步朝着陆长庚所在的死角逼近。

废墟堆里的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管道内。

骨灰吊坠再次散发出一阵绝缘余热,与外面扫荡过来的微波产生极其微妙的共振。

李长生转过头,沾满黑灰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

他缓缓抬起手,将刚截获的那段净道司验证代码,一点点揉进指尖的窃天乱码中。代码的颜色被彻底染成了漆黑,在微观层面重组,化作一团极具侵略性的逻辑死锁病毒。

“长……长庚哥,有人来了……”陆长庚满身肥肉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

“闭嘴,屏息。”

李长生一把揪住陆长庚的后衣领,将他近三百斤的身体像拖破麻袋一样硬生生拽出管道,无声无息地隐入旁边两座报废融灵炉堆叠出的绝对阴影中。

废墟里,几点微弱的电火花在生锈的管线上偶尔跳动。

李长生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残骸,左手悬停在半空。指尖的黑色病毒犹如毒蛇的信子,静静吞吐。他将自身生命体征压到最低,化作一只蛰伏在深渊里的冰冷猎手,在绝对的静音中,听着那鞋底踩碎矿渣的声音。

咔。

咔。

手持引雷扫帚的莫听雨,已经跨过了废墟边缘,停在了死角的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