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鲜血从她紧闭的眼角、鼻腔和嘴角同时溢出。
不到两丈见方的微型天然地窟里,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地面上刚结出的死灰色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拿碎石,把来时的那条夹缝堵死!”李长生没有立刻去管地上的苏清颜,而是转身冲着还在大口喘气的赫连铮吼了一句。
赫连铮腿一软,差点没跪下。他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少爷脸此刻糊满了泥和血,颤抖着声音喊:“哪来的碎石?这鬼地方连块松动的砖都没有啊!”
“那就用手抠!”李长生左眼皮疯狂跳动,眼角已经渗出了一缕细小的血线,“抠不出来,我就把你敲碎了填进去!”
赫连铮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废话,连滚带爬地扑向地窟入口,手指死死抠住石壁上的凸起,指甲崩裂也顾不上,拼了老命往下掰石块。
“陆长庚!”李长生目光转向缩在角落的倒霉蛋。
“在……在!”陆长庚打了个寒颤。
“把你外面那件沾了毒瘴的袍子脱下来,撕成布条。”李长生指着地窟四周那些只有发丝粗细的岩石裂缝,“用布条沾着刚才蹭在身上的绿灰,把所有缝隙抹死。漏出去一丝活人味,苦斋客的狗马上就会顺着气味找过来。”
陆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发着恶臭的衣摆,胃里一阵翻腾。这件破袍子可是他在外围暗市用半个月口粮换来的,但他瞥了一眼李长生那只还在滴血的左眼,连个屁都没敢放,麻利地扯下外袍,手脚并用地开始堵缝隙。他一边抹,一边小声嘀咕:“真他娘的背时,刚换的衣裳,就这么当了抹布……”
地窟入口处的动静不大,但足够将众人的注意力短暂拉走。李长生这才转过身,半蹲在苏清颜身边。
她身上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那股附着在表皮的惨白阴气,此刻正像闻到血味的野狗,拼命往她伤口里钻。红绫对这种高高在上的名门气息有着本能的厌恶,阴气不仅没有起到封锁的作用,反而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苏清颜体内的反抗机制。
嗤。
李长生伸出左手,刚触碰到苏清颜的手腕,便被一股微弱却异常锋利的霜白气流弹开。他的食指指腹上,直接被割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还挺烈。”
李长生甩了甩手指上的血珠,左眼猛地睁大。暗红色的乱码在他的瞳孔深处疯狂运转,窃天体超载的负荷让他后脑勺像被钉入了一根长钉,剧痛顺着脊椎直达脚底。
在乱码视界中,苏清颜体内的经脉已经成了一团彻底搅在一起的乱麻。代表名门正统的霜寒剑气,正被周遭环境里无孔不入的暗红色底层污染死死包裹。
这具被太上无情剑诀淬炼了十几年的剑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极端的秽浊环境,更察觉到了李长生身上那股试图强行入侵的“异端”乱码。
骄傲。
属于高层权贵的、近乎病态的骄傲。
这副骨头宁可让经脉寸寸断裂,宁可让丹田内残存的灵力倒转自毁,也不愿接受一丁点底层代码的同化。
苏清颜的下颌骨紧紧绷着,牙关咬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的脖颈上浮现出细密的青色血管,像是一条条正在痉挛的蚯蚓。剑气在她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口,只能不断撕裂她自己的脏腑。
再这么下去,不出半柱香,这件最顶级的战利品就会把自己硬生生拆成一滩烂肉。
“红绫,撤开。”李长生在心底冷喝一声。
贴在苏清颜表皮的阴气不情不愿地收缩了一下,最后化作一缕白烟,缩回了李长生背后的黑棺里。
阴气刚撤,那股正统剑气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出来。
嗡!
一抹无形的剑气残余贴着李长生的脸颊刮过。他没有躲,任由剑气切开侧脸的皮肉,一滴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这股爆开的剑气直冲李长生的左眼,在乱码视界里,这简直就像是一柄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瞳孔。
“呃……”李长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他死死闭上右眼,强行让流血的左眼保持圆睁。
必须解析出来。
他冒着窃天体超载加剧、感官进一步剥夺的风险,视线像生硬的锉刀一样,硬生生刮开那些刺目的剑光,顺着苏清颜暴走的灵力回路一点点往上逆推。
太上无情剑的经脉走势极度复杂,像是一座精密咬合的机关塔。但在这座塔的底部,那块最核心的基石——她的丹田,此刻正因为灵力倒转而布满裂痕。
硬压是压不住的。这副剑骨就是个属炮仗的,越是用乱码镇压,她自毁得就越快。
只能给点甜头。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伤口里。他体内的窃天体开始缓慢运转,强行从自身那仅存不多的核心本源中,剥离出一丝最纯净的、毫无杂质的能量。
哪怕只是一滴,也让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透明。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金贵。
一滴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液体,从他指尖渗了出来。
没有刺鼻的恶臭,没有高维的压迫,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生机。
地窟里,正在搬石头的赫连铮和抹灰的陆长庚同时停下了动作,两人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贪婪,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十天的流浪汉突然闻到了甘泉。
李长生没有理会那两道饥渴的目光。他左手并拢双指,带着那一滴纯净本源,精准无误地刺在苏清颜心口下方的神门穴上。
指尖没入皮肉半分。
纯净本源顺着伤口,毫无阻碍地渗入了她彻底干涸的经脉。
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苏清颜那因为排斥而疯狂倒转的剑气,在触碰到这股纯净气息的瞬间,出现了极短的停滞。她身体深处的本能,将这滴本源当成了救命的无上良药,潜意识放开了所有的防御,贪婪地将其吸纳、包裹,试图用它来修补丹田的裂痕。
紧绷的下颌骨微微放松,脖颈上痉挛的青筋也逐渐平复下去。
“咽下去了就好办。”
李长生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纯净本源是药不假,但这药里,裹着剧毒。
就在苏清颜的经脉被本源安抚、灵力运转最为舒缓的那一息。
李长生左眼中的暗红乱码猛地一缩。那滴顺着她经脉滑入丹田深处的纯净本源,表面那层金色的伪装瞬间剥落,露出了里面纠结如乱麻的底层死锁代码。
刺啦!
像是一大把生锈的铁钉,在一瞬间被粗暴地砸进了精密运转的齿轮里。
那些暗红色的乱码在苏清颜的丹田底部疯狂增生、交织,化作一个极其霸道、毫无逻辑可言的死结,直接将她那股试图重新凝聚的太上正统剑气死死锁在原地。
“唔——”
昏迷中的苏清颜猛地弓起腰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一口黑血喷在李长生的手背上。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后像被抽去脊骨的软泥一样,重重瘫倒在地上。
灵力控制权,被彻底剥夺。
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她。左眼因为超负荷运转,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一层灰白色的斑点正在视网膜上迅速扩散。感官剥夺的代价正在兑现,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开始发麻。
他随手在衣服上蹭掉手背的黑血,倾身上前,单手抓住苏清颜的衣领,将她的上半身稍微提起来一些,脸凑近她的耳边。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在这里,哪怕你是一把神剑,也得给我盘着。”
他松开手,任由苏清颜的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没有反扑,没有剑气。这个高高在上的云渺仙宗天骄,此刻除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经脉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她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地下洞窟里,活像一件被折断了手脚的昂贵摆件。
那几枚钉进她丹田的乱码种子,不仅锁死了她的命,更在她引以为傲的剑心深处,埋下了一根无法拔除的倒刺。
李长生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手指揉着还在渗血的左眼眶。
赫连铮已经用指甲抠破的碎石勉强堵住了入口,陆长庚也用臭衣裳糊严了最后一条缝隙。地窟里终于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命保住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李长生仅剩的右眼在昏暗中盯着地上的白衣女修,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硬度。
十天的天道抹杀倒计时还在手背上跳动,外界那张巨大的洗脑神识网依旧遮天蔽日。高阶剑仙的性命已被死死扼住,不知道等她醒来,发现自己的一身清高被最底层的异端力量踩在脚下时,会是何种反应。
更重要的是,该怎么把这柄已经折服的利刃拔出来,去割开外面那张要命的神识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