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阵台。
死寂。
雷达盘中心那一抹刺眼的猩红,将周遭漫天的银蓝雷霆压得黯淡无光。指针因为超载彻底崩断,碎片崩在夜无道的蟒袍上,没有弹开,而是被那层护体罡气直接融化。
他死死盯着那团代表真神气机的红晕,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那种刻在伪神骨缝里对大荒本源的本能排斥,让他常年挂着戏谑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生铁。
“极阴死令。”
夜无道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起伏。他没有去看身侧的人,只将手掌按在阵枢边缘,五指猛地收紧,“权限全开,单向献祭。把那只老鼠给我抠出来。”
半跪在一旁的极阴死士夜重雪抬起头。
她没有迟疑,没有畏惧。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涌上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天威既锁,异端唯死,我愿做那一缕引信!”
她嘶哑地喊出这句话,声音极大,像是在用这种极端的音量,来掩盖肉身即将被彻底点燃的生理战栗。
紧接着,她双手倒握住那柄布满倒刺的引雷法器,没有任何停顿,对着自己跳动的心脉,狠狠掼了进去。
噗。
一声闷响。
法器粗糙的边缘撕开胸骨。血还没来得及溅出,就被法器上涌动的极寒磁场瞬间冻成黑冰。
夜重雪的身体剧烈弓起,像一只被强行拉伸的弓背。她张大嘴,却发不出惨叫,喉管里只有风箱般的嗬哧声。她的脸部肌肉疯狂抽搐,眼球在极度的高压中渗出黑色的黏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炭化。
发丝燃烧,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她那具正在快速炭化的躯体,像一块吸力拉满的磁石,死死咬住了下界废墟中那丝溢出的真神气机。
原本在天路上空无差别覆盖的雷网,在这一瞬间停转。
所有的雷柱开始扭曲、收缩。性质发生了违背常理的倒转,原本银蓝色的天威,变成了深邃死寂的暗紫色。
下层战场边缘。
苏清颜咽下喉咙里的甜腥。她握剑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畏惧,而是体内的无瑕剑骨在极限重压下,发出了二次碎裂警告的生理共振。
高空那死寂的暗紫色光晕,带来一种让人窒息的高维降维波动。虽然相隔极远,但她敏锐地感知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没有分散,而是死死锁定在了星辰残骸深处的那个死角。
他在那里。
“滚开。”
苏清颜咬着后槽牙,强行将体内仅存的一截纯净灵气粗暴地压进剑锋。剑刃划过虚空,拖出一条极细却亮得刺眼的极光,企图劈开前方那堵黑色的铁墙,引走头顶的制导压力。
百丈外,战车上的赫连绝连头都没转。
他像一台没有多余指令的阵列机器,手腕微微下压。
前排的极刑镇渊军士卒再次萎缩,百面重盾表面猩红阵纹大作,强行震出一圈实质化的物理反冲波。
重盾微微一倾。
砰。
那道极光斩在盾面上,连个凹坑都没留下,直接碎成漫天光渣。
反震力顺着空气砸在苏清颜胸口。她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往后平移了两丈,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大口黑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洒在雪白的衣襟上。
她拄着剑半跪下去,剑骨在体内发出微弱的哀鸣,却再也无法向前踏出半步。
废墟死角。
李长生背靠着残破的石壁,大口喘着混着石屑的浊气。
左半边身体依旧麻木,只有经络深处那几个被煞气压住的死血块,还在一跳一跳地刺痛。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悬在头顶的漫天雷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黑。
但窃天体的本能,却让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周围游离的空气变了。温度没有升高,但那种干涩的摩擦感却越来越强。他垂下眼,看到自己满是干涸黑血的手背上,细小的汗毛正逆着重力,一根根向上飘起。
右眼的乱码视界疯狂转动。
原本无序游离的微电荷,此刻正呈现出一种绝对反常的极阴排列。它们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探针,穿透了这厚重的星辰残骸,顺着那丝无法抹除的真神气机,死死贴在了他的体表。
额头、肩膀、腰侧、膝盖。
那些微电荷沿着他的轮廓,完美勾勒出了一具乱码残躯的物理坐标。他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那是因为极阴微波穿透了肉体,直接在内脏表面发生着高频共振。
伪装被扒得干干净净。
“直接切断死士的自我保护机制,拿命填成磁场引信……”
李长生用右手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来。他吐出一口血沫,冷笑了一声,“这吃人的草台班子,连自己人也榨得一点渣都不剩。”
他知道,伪装和隐蔽,在这里已经彻底成了笑话。对方放弃了范围洗地,改成最高优先级的强制物理锁定。
头顶上方,原本厚重的残骸石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不是重力挤压,而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的能量,直接蒸发了分子结构。
逃。
只能逃。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右脚猛地在地面上一踏。
原本就满是裂痕的地面塌陷下去,他整个人像一颗擦着地面的炮弹,贴着废墟的缝隙窜了出去。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千分之一个眨眼间。
一道水桶粗的暗紫色雷暴,像一条倒挂的瀑布,无声无息地砸碎了上方的岩层,精准地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
只有一种刺耳的,类似烧红铁签子扎进肥肉里的“嗤啦”声。
那片坚硬的废星石壁,连同地上温织雪那具流着涎水的尸体,瞬间化为一滩沸腾的黑色琉璃浆液。高温贴着李长生的脚后跟卷过来,把他右腿外侧刚凝结的伤疤重新烫开。
李长生闷哼一声,根本不敢回头。
天路边缘的这片核心废墟,大得像一个被砸碎的星际坟场。无数高耸入云的废弃阵台、断裂的石柱、巨大星辰的碎片,横七竖八地插在虚空里。
他拖着半废的左半边身子,将窃天体残存的算力全部集中在双腿的爆发和右眼的推演上。
又一道极阴微波擦过他的头皮。
李长生腰腹猛地发力,强行在半空中扭转轨迹。
唰。
暗紫色的雷暴漩涡擦着他的肩膀砸下,直接将旁边一截十丈高的废弃阵台切去了半边。断面光滑如镜,暗红色的熔岩顺着切口滴答落下。
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死寂的暗紫色。
无数带有强制追踪属性的雷暴漩涡,像成百上千只跗骨之蛆,在废墟上空盘旋,死死咬着那个高速移动的红点。
李长生压榨着经脉里每一丝刚恢复的灵力。他在那些巨大的掩体间进行着极其危险的高频虚空腾挪。
他盯准了一块悬浮在半空的断裂星梭残骸。那残骸表面还覆盖着一层微弱的绝缘阵纹。
双膝微曲,像弹簧般射出。李长生右手精准地抠住残骸边缘,猛地用力,将身体强行扯入星梭的背阴面。
原以为能争取到一个呼吸的喘息。
但那道尾随而至的暗紫色雷暴,在即将擦过星梭的瞬间,竟违背了惯性定律,在半空中诡异地折成了一个锐角。
极阴磁场的追踪,是不讲物理直线的。
雷柱贴着残骸的底盘横扫而过。李长生只来得及松开右手,身体向后仰倒。那道暗紫色的光芒擦着他的腰侧划过。
皮肉翻卷,没有流血,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高温彻底封死,化作一片灰白色的焦炭。
他重重摔进下方的碎石堆里,翻滚了十几圈才卸去冲力。肺管里像吸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雷暴只要他停下超过半个呼吸,游离的微电荷就会重新完成制导闭环。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铁笼子里,而头顶有一百把高压水枪在对着他一个人扫射。
掩体的作用正在锐减。
那些能够抵挡常规伤害的高维质量残骸,在极阴雷暴的连续冲刷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左臂的死血块因为剧烈的运动,开始隐隐有着向外扩散的趋势。那是同化毒素在借着他体力的衰竭,试图卷土重来。
李长生死咬着牙,舌尖已经被自己咬破。用疼痛刺激着神经中枢,保持那最后的清醒。
右眼乱码视界中,前方三百丈外,有一尊斜插在地里的青铜残像。那残像的体积大得像一座山,背后有一大片深邃的阴影死角。
这是附近唯一能分摊一次复合雷击的掩体。
李长生右腿肌肉高高鼓起,皮肤下的青筋凸显出来。他将抗雷代码超频附着在脚底,硬生生踩碎了一方虚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着那片阴影死角狂飙。
十丈。
五丈。
他的后背终于贴上了那冰冷沉重的青铜外壁。
还没等他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不是雷声。
是身后的这尊巨大青铜残像,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音。
极阴死令下的制导雷暴,根本没有被青铜的质量挡住。那暗紫色的光芒穿透了金属,就像热刀切过牛油,青铜外壁如冰雪般在他的后背上飞速消融。
右眼的推演视界猛地弹出一片猩红。
上方、左侧、右侧、连同脚下。
无数密集的微电荷已经完成了闭环,暗紫色的雷霆漩涡像一个巨大的口袋,彻底锁死了他下一个所有可能落脚的微观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