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一秒,在宏观物理尺度上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李长生而言,足够做一次最败家的买卖。
周围暗红色的空间肉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挤压声,两侧的肉壁上还挂着之前聂镇狱被碾碎的界碑装甲残片。此时,这些坚硬的高维金属在界壁闭合的绝压下,像面团一样被揉搓、挤扁,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妖花庞大的残躯正卡在这两块高速合拢的磨盘之间。那根原本为了牵连生死而建立的窃天死契,此刻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正从一条透明的纽带,急剧升温成一条刺目的猩红导火索。
只要天庭的极阴雷达扫到这根线上,这株已经碎了妖丹的残花就会在闭合之前,先一步被引来的极刑雷电化作焦炭。
李长生没有犹豫。
他那只唯一还能睁开的右眼中,残存的底层乱码没有向前,而是疯狂倒流。他强行调转窃天体的算力,放弃了对外界最后一点空间风刃的防御,将乱码化作一把锋利的剔骨刀,狠狠切向了自己识海深处的契约锚点。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灵魂断裂声。
那条维系着主宰与附庸、暗紫色的因果死契,被他粗暴地单方面斩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契约反噬瞬间爆发,李长生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大量细密的乱码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搅碎了他几条主经脉。他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咬着牙冠咽了下去。
失去因果锁定的瞬间,烛非花庞大的主躯干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根仅存的精神链接彻底断了,她再也听不到李长生的命令,甚至无法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这不是一句温柔的告别,而是一次近乎野蛮的驱逐。
李长生那条暴露出森森白骨的左臂猛地探出,五指如钢钉般死死抠进了妖花正在干瘪的主根。
他毫不保留地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纯净本源。这股原本用来压制体内异化的无暇力量,被他当成了最奢侈的液压燃料,不计后果地疯狂灌入双腿的骨缝。
“去见你的阳光吧。”
李长生的声音混在骨肉开裂的杂音里,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没有去看妖花的反应。
他弯曲到极限的大腿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借着深渊底层传导上来的最后那点爆炸冲击波,腰背肌肉轰然弹起。
“这见鬼的深渊,我一个人劈!”
伴随着一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低吼,他抡起庞大沉重的妖花残躯,顶着上方如暴雨般落下的空间碎刃,朝着天庭雷网最薄弱的外侧缝隙,狠狠掷了出去。
妖花像一颗失去光泽的暗紫色陨石,带着李长生榨干生命赋予的推力,被强行砸出了界壁闭合的绝对锁定区,直冲天路罡风层。
而作为代价,李长生失去了身前最后的物理屏障。
被抛出深渊的瞬间,烛非花迎头撞上了天路外围的跨界风暴。
没有了窃天体的法则庇护,天威化作了最无情的剔骨尖刀。第一息,她那层足以硬抗伪神神识的表皮被尽数刮去,大片灰白的植物纤维暴露在雷火中;第二息,她体内残存的食腐妖元被高维雷霆瞬间点燃,顺着枯萎的经脉寸寸蒸发。
宛如一场残忍的凌迟。
当她像一块表面焦化的死木般穿过雷网,重重砸落进灵界边缘的厚重泥土里时,归墟阶的九成九修为已经被尽数削去,连一丝妖气都没能留下。
但这惨烈到极致的降格,却起到了最完美的物理洗涤效果。它粗暴地刮去了她身上所有关于深渊异端的标记。
天路高空的极阴雷达盲目地扫过这片区域,探针在焦木上停留了半微秒,最终只在系统底层判定为:一株在雷劫余威下丧生、毫无威胁的凡俗植物。
警报解除。雷达移开了视线。
焦土之下,一根极其纤细、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灰白凡根,悄无声息地试探着,扎进了带着血腥味的泥层深处。
昏黄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打在她残破的半片枯叶上。光线被阻隔了大半,没有温度,但对常年待在无底深渊的食腐妖花来说,很亮。
……
同一时间的界壁深处。
失去了妖藤的死撑,暗红色的空间肉壁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最终的咬合。
李长生被彻底吞没在这股足以碾碎星辰的高维闭合力中。
他体表刚熔铸进骨缝的乱码鳞片,在绝对的物理重压下大面积崩碎,化作黑色的骨灰扑簌簌掉落。肌肉像浸水的破布一样被无死角地撕裂,那些之前被雷火烧得半熟的皮肉,直接在空间断层的摩擦中化为了齑粉。
灰暗的混沌漩涡在他头顶轰然炸散,空间断层带来的绝大恐怖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脉。
但他没有闭眼。
右眼里充血的乱码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在这种极度压缩的死亡绝境中,爆发出了一种嗜血的狂热。
窃天体本是一个极度残缺的容器。平时,深渊底层代码与他自身窃取的规则总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物理互斥,需要纯净本源来润滑。
但此刻,在肉身大面积解体、纯净本源彻底耗尽的绝命关头,这股外界碾压而来的界壁闭合力,反而成了最完美的锻造锤。
那些相互排斥的法则代码,在足以抹杀一切的高维重压下,被强行挤压、碾碎,随后没有任何缓冲地粗暴拼接在一起。
他那颗布满裂痕的心脏猛地一缩,停止跳动了整整半息,接着发出了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击的泵动。
“咚。”
一层暗金色的实质化排斥波从他体内轰然扫出,将贴在脸上的几片空间碎刃瞬间震成虚无。
归墟阶15阶的桎梏,在这口空间铡刀落下的最后关头,被野蛮地撞碎。新的深渊代码顺着泵动的粘稠血液,瞬间流遍了他濒危的四肢百骸。乱码鳞片在他的断骨处飞速重组,形成了一层更深邃、更致密的角质层。
晋升,15阶后段。
李长生连一口气都没有喘,借着界壁彻底合拢瞬间产生的绝对反冲力,直接将晋升换来的第一股狂暴推力全部压向右腿。
“开!”
他将自己化作了一根燃烧着黑色乱码的长钉,逆着高维绝压,死死钉向上方那层已经完全合拢的界壁光幕。
天路高空,白玉终端前。
夜无道笔挺地站着,看着光幕上那个微弱的猩红光点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猛然爆发出一股越阶的能量潮汐。
他眼皮微垂,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没有分毫停顿,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剩下纯粹的效率计算。
“愚蠢的困兽之斗。”
夜无道直接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对着光幕底层接口猛地一握。
阵台四周,数百名原本负责边缘牵引、正在瑟瑟发抖的雷部游魂,突然齐齐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阵纹逆转的指令强行降下,他们体内的生机和魂力在瞬息间被直接抽干,化作极其纯粹的极阴燃料,毫无保留地注入主控大阵。这是天庭体制最冷血的体现,所有的底层耗材随时可以变为填补算力空缺的柴火。
夜无道冷酷地将针对天路外围的极阴雷达网灵敏度调至了最高临界值。
原本无差别洗地、声势浩大的雷瀑迅速收缩、隐匿。在下方焦黑的天路废墟上空,悄无声息地交织出了一张近乎透明、一旦触碰便会引发高维连锁绞杀的死寂天罗。
这张网,没有轰鸣,没有强光,只有绝对的死亡锁定。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音在上空回荡。
界壁出口的雷霆光幕,被一根黑色长钉粗暴地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李长生带着满身的血雨和新生的却又碎裂剥落的鳞片,像一颗失控的金属残骸,重重砸落在雷劫天路的焦黑废墟上。
这片废墟由无数废弃星辰碎片熔铸而成,坚硬无比。巨大的动能让他在地上犁出了一条十几丈深的血槽,硬生生撞碎了半截铭刻着天道符文的石碑后,才堪堪停下。
他大腿骨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黑色的污血顺着下巴滴在焦黑的泥土里,发出嗤嗤的白烟。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喉咙里涌出的逆血,头顶的天空骤然一暗。
天路外围那种夹杂着冰屑的罡风停止了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臭氧味。
迎接着这位重伤初破关的逆天狂徒的,根本不是喘息之机,而是夜无道早已饥渴难耐、张网以待的天道灭世死罗。
更绝望的极刑倒计时,从他落地的那一微秒起,已然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