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没有灵气激荡的轰鸣,只有一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钝响。
李长生冲锋的右肩狠狠砸在界碑装甲的护心镜边缘。这块由大荒界碑残片熔铸的金属,连一道细微的凹痕都没留下。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李长生的肩胛骨直冲后脑,他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被这堵叹息之墙生生弹开半步。
聂镇狱没有做出任何防守动作。这尊庞大的金属巨像只是微微前倾,厚重的装甲头盔里传来液压管线运作的轻微嘶响。
“就这点力气?”
重甲下传出失真的冷嘲。聂镇狱抬起右臂,一只足有门板大小的金属重锤带着高维物理排斥的死沉,毫不留情地朝李长生当头盖下。
废料区本就逼仄,躲无可躲。
重锤砸落的瞬间,李长生强行扭转腰腹。他没有去试图硬顶,而是反手一把抠住自己左肋处。
那里附着着几片在空间风刃切割下即将脱落的深渊乱码鳞片。
嗤啦一声,他生生撕下那些带着皮肉的漆黑鳞片。没有任何犹豫,在重锤擦过头皮砸中左肩的刹那,他将那把锋利的高维碎屑狠狠塞进了自己错位骨折的肩关节缝隙里。
重锤碾压而下。
恐怖的动能将李长生压得单膝跪地,膝盖骨重重砸在猩红的肉壁上,陷进去半尺深。
被塞入骨缝的乱码鳞片成了极其残忍的物理缓冲垫。界碑装甲的碾压力度刚一接触鳞片,便被这些不属于天道体系的废料强行扭转了受力方向。
“咔咔……”
鳞片与装甲摩擦出刺目的火星,致命的重压顺着李长生的躯干斜向滑开,狠狠卸入了周遭的肉壁。
一大块腥臭的血肉被巨力刮落,四周空间疯狂颤抖。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丝含混的喘息,大口鲜血混着内脏碎末顺着下巴滴落。
他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借着这股卸掉的力道,将身体又往装甲的下盘钻进了寸许。
同一时刻,界壁外部的虚空中。
苏清颜同样感受到了叹息之墙那不讲理的物理反震。
她双手握着满是缺口的断剑,倾尽全力的一记平斩落在巨像露在裂隙外的后背装甲上。剑刃再次崩飞两块铁屑,而她双臂的虎口早已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没有流出红血,只有一丝丝被透支到极限的纯净白芒。
巨大的反压逼得她往后滑出七八丈。
云清月从侧后方掠出,太上忘情录催动到极致,一道厚重的冰墙在两人身侧拔地而起,将三根填渊死卒捅来的重型长戈死死卡住。
“退。”云清月的声音没有起伏,伸手去抓苏清颜的后领,“你切不开界碑。”
苏清颜反手挡开了云清月的手臂。
她胸腔里的无瑕剑骨正发出随时会崩碎的哀鸣。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死寂一片,她没有去看周遭如潮水般涌来的死卒,而是死死盯着巨像后背装甲上一处极其微小的液压接缝。
距离太远,剑气会被吹散,灵力会被免疫。
苏清颜垂下握剑的右手,左手抬起。她看着自己由于灵力干涸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没有任何迟疑,右手猛地捏住左手的食指与中指,向手背方向狠狠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被战场的喧嚣淹没。
两根指骨刺破原本白皙的皮肉,森白的骨茬彻底暴露在虚空风暴中。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拖着踉跄的步伐,借着云清月冰墙崩塌的掩护,猛地撞向巨像后背。
血肉模糊的左手拍在那道微米级的装甲接缝上。那两根断裂的指骨,携带着她体内仅存的、最纯粹的一丝无瑕剑意,像两枚剔骨钢钉,被她用身体的冲撞力硬生生楔入了金属咬合的缝隙深处。
黑色的铁皮与森白的指骨死死卡在一起。
界壁裂隙内部,废料区。
聂镇狱那冰冷的感知阵列里,捕捉到了外部装甲极其微小的一丝物理阻滞。他没有回头,但头盔下的冷笑更浓了。
他看着膝盖骨陷在肉壁里、依旧在拼命寻找装甲破绽的李长生。
“看来外面的虫子,比你叫得惨。”
装甲面罩的眼部亮起一阵浑浊的光学阵纹。一道光束打在逼仄昏暗的肉壁上,直接将外部的实时画面投射了出来。
画面中,苏清颜白衣染血,左手不自然地扭曲着卡在装甲缝隙里。她被死卒的重盾余波扫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摔倒在虚空里,正趴在冰冷的虚空废料上,接连咳出大口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聂镇狱没有急着降下第二锤。他在等,等眼前这只残破野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放弃术法的异端,一旦失去了护短的执念,便只是一团任人宰割的碎肉。
废料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肉壁的蠕动声和金属阵纹的嗡鸣。
数十里外,天路防线死角的虚空中。
被死咒长钉贯穿眉心、死死钉在原地的澹台夜弦,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反曲的硬弓。
她原本因吸收纯净本源而上翻的眼球,突然死死瞪圆,瞳孔里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不可理喻的剧烈痛楚顺着那根死咒信标,疯狂地倒灌进她的泥丸宫。那是肩胛骨被活活碾碎的钝痛,是皮肉被深渊鳞片硬生生搅烂的刺痛。
这本该是李长生正在承受的物理毁灭,此刻却一滴不漏地砸在了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女神经上。
“呃……”
澹台夜弦咬破了嘴唇。她那高贵的伪神血脉在经络中发疯般痉挛抽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长钉另一端传来的情绪里,没有半点绝望,更没有聂镇狱预期的崩溃。
只有一种属于深渊底层最原始、最饥饿的野性。那是把自己的骨头当柴烧也要咬断敌人喉咙的凶戾。
在这种纯粹的疯狂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神明威严像纸糊般碎裂。她的脊背在战栗,心底竟生出了一丝被这股暴戾彻底奴役、顺从的耻辱感。
画面投影的光芒在李长生的脸上闪烁。
他看着苏清颜咳血的虚影,眼皮没有眨一下,喉咙里的喘息却变得如风箱般粗重。
聂镇狱的重锤再次抬起,准备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液压管线达到最高功率的瞬间,李长生动了。
他没有借着刚才卸力的空隙后退,反而顶着界碑装甲散发的高维排斥力,如同一头发狂的恶狼,一头扎进了巨像双腿之间的机械承轴处。
“找死。”聂镇狱冷哼,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下方的空间。
李长生根本没有躲。他用那只勉强连着皮肉的左臂,一把抱住了装甲大腿内侧的粗大液压杆。
“砰!”
重锤擦着他的后背砸进肉壁,强烈的震荡波将李长生的后几根肋骨根根震断。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滚烫的血水直接浇在了那些高速咬合的漆黑齿轮上。
“咔……咔咔……”
他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他却毫不在乎地将整个身体死死卡进了关节运作的死角。碎裂的骨骼与肉块被卷入装甲底层的物理缝隙,硬生生让那无可匹敌的推进力度凝滞了半息。
李长生扬起头,暗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装甲缝隙后那双并不存在的眼睛。
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沫,下巴卡在冰冷的铁皮上,牙关咬碎的嘎吱声混着嘶哑的音节,一字一顿地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
“剥去这层……虚伪的铁皮,你们的神明……一样会流血流泪。”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逼仄的肉壁间疯狂回荡。巨像试图强行合拢双腿将他碾碎,但那团血肉之躯却像最坚硬的楔子,死死撑在缝隙中间,寸步不让。
鲜血顺着大荒界碑装甲的冰冷接缝,一滴滴淌下。李长生那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了巨像关节深处的每一个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