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九族?”

李长生指尖停在绝密账本上,语气平淡得像在称量一斤死肉。

他没有去看那柄指着自己的霜白长剑,左眼始终死死盯着半空中狂暴翻滚的乱码。随着这两个高阶修士的砸落,高维法则的碰撞在暗巷上方掀起了恐怖的物理震荡。视野中,原本刚刚用红线标注出的那条直插洗脑大阵腹地的暗道,正被涌入的红色代码迅速切割、吞没。

几息之间,生路闭合。

唐骨香用命蹚出来的安全区,因为这两个名门变数的介入,彻底沦为死地。

李长生闭上左眼,强忍着脑域里窃天体超载带来的针扎般剧痛。他把沾满灰土的账本合上,一点点塞回怀里。

“大人息怒……我们救……我们这就……”

旁边,赫连铮的神经本就濒临崩溃,在这股名门剑气的正统威压下,他那属于世家底层子弟的膝盖本能地软了下去。他甚至忘了天道抹杀的倒计时,双手撑在满是腥臭烂泥的砖面上,哆嗦着就要往浅坑方向爬,试图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高阶救命稻草。

砰。

一声闷响。

李长生一脚踹在赫连铮的右胯上,直接将他整个人横向踢飞。

赫连铮在碎瓦堆里滚了三圈,撞塌了半截朽木柜台,满脸是血地抬起头,惊恐而呆滞地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修长身影。

“站不直,就去泥里趴着。”李长生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踩过一滩正在冒泡的黑血,视线锁定了两丈外那个强撑脊梁的剑侍。

叶归流的左肩断口处没有鲜血,只有被高维规则烧焦的碳化边缘,里面正向外渗出灰黑色的污染黏液。他那只握剑的右手抖得像风中残竹,但下颌角依然紧紧绷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名门做派,仿佛是焊死在骨头里的钢钉。

“贱民,你敢不敬?”

叶归流眼底翻涌着狂怒。他用力咬破舌尖,借着刺痛强行催动灵力。剑尖微微一转,几道霜寒剑气在青砖上犁出深深的白痕,碎石激飞,打在李长生脸侧。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李长生停下脚步,隔着飘扬的毒瘴,静静看着他。

“脱去宗门这层皮,你们连外面的野狗都不如。”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述着一个冷冰冰的常识。

叶归流瞳孔猛地一缩。

那层引以为傲的名门滤镜,被这句话毫不留情地撕开。他深知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高阶修士的敬畏,有的只是屠夫审视案板的冷漠。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一大口夹杂着肺叶碎块的黏稠血液涌上来,被叶归流强行咽了下去,顺着嘴角滴落在残破的衣襟上。外放这微末的剑气,已经让他连呼吸都在撕裂内脏。

他那条弯曲的左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不能硬碰。

叶归流咬紧带血的牙关,左手颤抖着摸向腰间,扯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

“云水玉令。”

他将玉牌扔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玉牌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拿去。只要你们护苏师姐周全,凭此令,云渺仙宗保你们一世荣华。”叶归流剧烈喘息着,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施舍的恩赐,“入内门,得长生。”

他试图用底层修士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登天梯来买命。

李长生垂下眼皮,目光扫过地上的玉牌。

在窃天体的视界中,这块代表无上权力的云水玉令,此刻正散发着极度高调的灵力波段。就像暗夜里的一团火球,周遭的怪谈代码正疯狂地朝它吸附,玉面边缘已经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色霉斑。

更致命的是,这光芒中夹杂着一丝高频的震荡。

李长生微微眯眼。他认得这波段。在之前的对战中,苦斋客的极乐幻香正是靠着类似频率在暗巷里铺开洗脑神识的。这所谓名门正统的通讯阵纹,在天道逻辑被篡改的绝地里,完全是一个精准定位的活靶子。

他不仅没有捡,反而将这段与神识共鸣的波段波动频率,死死刻在了记忆里。

“好东西。”李长生重新抬起头,“可惜,它现在只会引来要命的畜生。”

叶归流脸色死灰,刚要张嘴厉斥。

高空的毒瘴层突然不自然地翻滚起来。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紫金熏香味,顺着雨丝渗透下来。空气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

苦斋客的搜捕神识网,正在头顶上方迅速成型。那种要把人脑浆抽干的压迫感,已经刺痛了李长生的头皮。

没时间了。

“陆长庚。”李长生猛地出声。

“啊?”缩在石像后捂着后脑勺的陆长庚打了个哆嗦。

“左边那截肠子,扔过去。”

陆长庚愣了一下,低头看到半丈外的一具低阶畸变怪残骸。腥臭的内脏流了一地。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根本不敢违抗李长生那种冷彻骨髓的命令。他闭上眼睛,硬着头皮抓起那截还在蠕动的污黑肠干,用尽全身力气朝叶归流砸去。

“放肆——!”

叶归流怒吼出声。太上无情剑的残存领域受到高浓度的秽物挑衅,凭本能激发出一片密集的霜白剑网。

刺啦!

那截充满恶臭的肉块在半空中瞬间被切成上百片碎肉。

但就在纯净的剑气与浓郁的怪谈秽物碰撞、互相抵消分解的那个极短瞬间。

一抹黑色的残影贴着四溅的腥血切入了剑阵。

李长生脚下的青砖寸寸崩碎。他借着那零点几秒的剑气卡顿,硬生生挤进了叶归流的内圈。

叶归流大骇,右手强行回抽剑柄,试图横削。

李长生左眼中的暗红乱码亮到刺目,窃天体极限运转。叶归流体表那层薄如蝉翼的护体残阵,在他眼中被拆解成几十条闪烁的脆弱虚线。

他没有拔刀。

右手五指张开,犹如冰冷的铁钳,精准无误地顺着其中两条虚线的缝隙插了进去。

指尖直接触及叶归流温热的心口皮肤。

那里,贴着一块正疯狂闪烁红光的纯净护符。那是云渺仙宗配发给精锐弟子,用于在这片废墟中抵御污染同化的最后屏障。

“你敢——!”

叶归流终于明白了对方要干什么,眼角因为惊恐撕裂出血丝。

李长生面无表情,五指死死扣住护符边缘,手腕一翻,猛地往外一扯。

嗤!

护符离体的瞬间,一声沉闷的气流爆破声在两人胸膛之间炸开。

叶归流体内维持平衡的最后一丝微弱阵法轰然崩塌。

暗巷中高浓度的怪谈代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顺着他失去保护的毛孔、断臂的切口,疯狂倒灌而入。

“呃啊啊——”

叶归流凄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便被喉管里剧烈膨胀的肉芽彻底堵住。他握剑的右手迅速干瘪、角质化,灰黑色的血管像粗大的蚯蚓一般爬满脖颈。

双眼中的愤怒、高傲、名门的荣光,在眨眼间被高维规则彻底抹平,只剩下浑浊的灰白色。

脱离了高层的资源庇护,这副所谓的天骄肉身,在底层污染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那柄原本高洁的霜白长剑,也发出哀鸣,彻底被污黑的锈迹包裹。

他成了一头失去理智、只凭躯壳本能在原地盲目劈砍的活体怪物。

李长生没有丝毫停顿,在护符抽离的瞬间,左手一把揪住叶归流被汗水浸透的后领。

他腰部发力,借着对方痉挛挣扎的力道,原地旋身,将这个浑身散发着极度浓烈变异剑气的庞大诱饵,狠狠掷向了废墟另一侧那条彻底堵死的胡同。

砰!

叶归流重重砸在残墙上,随即在阴影中爆发出更加狂暴的无差别斩击。

头顶上方那片即将压盖下来的紫金神识网,立刻捕捉到了这股极度鲜明的目标波动,犹如闻到血味的狼群,迅速调转方向,朝着死胡同的方向压了过去。

致命的压迫感微微一松。

李长生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随手将那块带血的纯净护符塞进腰带。

他转过身,踩着满地灰烬走到浅坑边缘,低头看向那个还在深度昏迷的白衣女修。

没有了忠心耿耿的护卫,没有了名门的傲气屏障,这件修仙界最顶级的战利品,此刻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搜捕网只是被短暂引开,余波随时会倒卷回来。

李长生抹掉手背上的黑血,眼神愈发冰冷。

带着这么个重伤的累赘,得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死地里,再硬凿出一条路来。